李秋海老脸发烫,本来该是他谢别人,这下反过来了,搞得他有点懵。
“走!老哥,上我那屋里坐坐,歇会儿吃点东西!”
平叔边说边拉李秋海往窑洞走。
“不行不行……”
李秋海直摆手,一个劲儿推辞。
这年头请人吃顿饭就是天大的面子,最暖人心的交情。
“走吧老叔,你不知道你那消息对我们多重要,昨晚鬼子可是送了咱们不少好玩意儿!”
王大治不等李秋海再推,一把搂住李宝禄三兄弟,边走边乐:“走兄弟们,哥请你们吃小本的肉罐头。”
窑洞里,切好的罐头肉片摆在桌上,泛着油光,刚炒的花生米直窜香味。
三个儿子盯着看,口水都快咽不住了,李秋海心里直骂没出息。
平叔哈哈一笑,从炕桌底下掏出一瓶地瓜烧,李秋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多久没沾酒了?他自己都快记不清。
以前好这一口,可车马大店让鬼子烧了以后,家里嘴多粮少,哪有钱跑县里买酒,这些年过去,酒味儿都快忘了。
“忘了问,老哥怎么称呼?”
平叔利落地把黑瓷碗倒满。
“哎,够啦够啦,老弟。”
李秋海双手接过那碗酒,客气着:“我叫李秋海,这三个不成器的是我儿子,李宝禄、李宝荣、李宝华。”
“三掌柜?”
平叔放下酒瓶,眼睛直盯着李秋海,最后那点怀疑全散了。
“老弟认得我?”
李秋海心里得意,举碗比划了一下。
“哈哈,咱唐县谁不知道您三掌柜的名号!”
平叔端起酒碗,跟李秋海响亮地碰了一下。
王大治端上一盘凉拌野菜和一笼蒸土豆,坐旁边打趣道:
“叔,你别奇怪,平叔以前也是个赌鬼,只不过后来进了队伍,有了规矩。”
“戒是戒了,可他那双手天天痒得不行。”
“哈哈哈!”
李秋海听完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滚蛋,少在这儿编排我!”
“哈哈哈哈,行了行了,哥几个吃,到了我这儿别客气,随便造。”
看平叔和李秋海聊得热火朝天,王大治冲李宝禄三兄弟招呼起来。
“要不是你们几个,哥哥今天哪能吃上这些好东西。”
“大治哥,昨晚到底咋回事,跟我说说呗。”
老三李宝华一点不认生,伸手抓了颗蒸土豆就往嘴里塞,怕被李秋海听见,凑到王大治耳边小声问。
“成啊。”
王大治瞧见李宝荣眼里闪着不一样的光,一把搂住他肩膀就开始讲。
“昨晚啊,小鬼子想摸过来……”
太阳慢慢往西边掉,李秋海推掉了平叔醉醺醺的挽留,眼神迷迷糊糊地招呼三个儿子往据地外面走。
李宝华在据地里逛了好一阵,最后依依不舍地把那杆老套筒塞回王大治手里,眼睛直勾勾地说:
“大治哥,过几天我就来找你们!打鬼子!”
“哎哟,兄弟,哥哥欢迎你来,可你得先把家里安顿好啊。”
“呃……嗯,知道了。”
李宝华眼神飘忽地点了点头。
把父子四人送到六娃子逮住他们的地方,王大治把身上两条装满粮的褡裢挂到李宝荣和李宝华肩上。
“大治哥,这可使不得,你们自己也不宽裕。”
李宝禄脸红得厉害,背上背着醉醺醺的老爹,连连摆手推辞。去别人家做客,哪有又吃又拿的道理。
“啧!兄弟,这可不是我给你们的,是长官和平叔交代的。”
其实那长官指的就是还在襁褓中的李宝玉。
王大治握住李宝禄的手,压低声音说:
“老叔的情报让我们缴了不少东西,有功就赏,有过就罚,这是规矩!你别为难我了,走了兄弟!”
不等李宝禄开口,王大治转身就跑。不管后面怎么喊,他头也不回,只摆了摆手算告别。
“大哥,走吧。这么长一段路,把这些东西送回据地,一来一回天就黑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老三李宝华眼睛闪了闪说。褡裢的重量让他心里跟火烧似的。
“要是再耽搁一晚,老娘和嫂子们该担惊受怕了。”
“唉!走!”
李宝禄重重叹了口气,稳了稳背上的老爷子,带着弟弟们朝家走去。
“爹回来啦!”
“大哥他们回来了!”
窑洞外头,那几个玩泥巴的小子一看见李宝禄他们回来,扔下手里的泥团就往上扑。
尿泥掺着汗臭味甩了李志仁一脸,这孩子嘴一咧,哭着喊着钻进洞里去了。
“去去去!离我们远点!”
“你要是敢把泥蹭我身上,我让你嫂子收拾你们!”
老二李宝荣和老三李宝山脸色都不好看,抬脚把那俩弟弟挡在外头。
老大李宝禄倒是笑呵呵的。
“宝禄!”
大嫂刘兰芝从里头跑出来,一眼就瞧见了背上的人。
“咱爹咋了?快让我瞅瞅!”
“没事儿没事儿。”
李宝禄咧嘴笑着,把李秋海背进窑洞,对着老娘梁玉喊了一嗓子:
“娘,爹就是喝高了!”
“喝高了?”
梁玉赶紧过来扶着老头子躺下,酒味儿呛得她直皱眉。
“这是灌了多少啊?你们也不拦着点,让他这么喝。”
老二李宝荣把身上的包袱放下来,哭笑不得:
“娘,真没喝多少。”
“爹就是太久没沾酒了,那地瓜烧度数又高,半瓶子下去就上头了,歇会儿就好。”
“地瓜烧?”
二嫂孟红弯下腰,凑到李秋海身边闻了闻,脸色有点古怪:
“你们几个上哪儿去了?爹身上可不光是地瓜烧的味儿啊。老实说!”
“嘿!媳妇儿,这你都能闻出来?”
李宝荣瞪大眼睛,结婚这么多年,他还不知道自家婆娘有这本事。
“废话,你忘了我们家是啥的了?”
孟红得意地一扬下巴。
“小鬼子的罐头我从小吃到大。”
她爹孟庭虎,河北地面上有名的悍匪头子。
从33年那会儿开始,就跟另一个头目葛秃子在景县、阜城、沧州那片儿横着走。
后来跟伪军和小鬼子打了十几仗,缴了好些东西回来。直到葛秃子想投靠鬼子,俩人这才翻了脸。
那些年,鬼子罐头吃得孟红都快吐了,地瓜烧更是从小喝到大的玩意。
38年那会儿,小鬼子调了大军来围剿,孟庭虎拼了命才把她送出包围圈。从那以后,父女俩就再没见过面。
提起这事儿,孟红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使劲抿着嘴,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可不是顾丫那种爱哭鬼,眼泪早就流净了。
老二李宝荣看出媳妇儿不对劲,搂着她往外头走,小声哄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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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!大嫂!你快过来看!”
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三嫂顾丫突然叫了起来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。
“大哥,你们今天是不是下山抢东西了?”
“别瞎说,傻丫头。”
大嫂刘兰芝轻轻拍了下三嫂顾丫的脑袋,蹲下身子说话。
“这是人家送咱们的缴获东西,人家也不轻松,得知道感恩……感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大嫂刘兰芝也傻了眼,傻愣愣地翻弄着两个褡裢。
“哟,嫂子这是咋了?”
老二李宝荣牵着满脸通红的媳妇走进窑洞,看到平时最沉稳的大嫂说话都结巴了,忍不住打趣。
“人家同志送了啥,你倒是念叨念叨,你看这一屋子人都等着呢。”
“鸡蛋……好多……还有……还有肉!肉罐头!”
“这是……蜂蜜?大米……粉条……”
这下老娘梁玉也坐不住了,赶紧把满脸疑惑的李宝玉放到一边,走到老大身边。
“怎么回事?人家怎么送了这么些稀罕玩意儿?”
“这……”
老大李宝禄挠挠头,满脸发懵。
“我也不清楚啊,人家就说是给咱的缴获战利品,别的啥也没说。”
一路上李宝禄只看见褡裢里冒尖的白菜土豆,本没往别处想,还以为全是差不多的东西。
“二嫂!二嫂!快看!粉!这是粉!呜呜……是粉啊。”
三嫂顾丫指着手里半开的小罐子,话都说不利索了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“粉?”
二嫂孟红瞪大眼睛冲过去,拿手指在罐子边蹭了一下塞进嘴里,淡淡的膻味在舌尖散开。
“真是粉!泪包,真是粉!哈哈!是粉啊!孩子们有吃的了!”
两妯娌激动得手都抖了,互相揪着对方的袖子,眼眶红得不行。
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家里三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,合起来都喂不饱一个娃。娃们出生子又短,连玉米糊糊和小米粥上的油皮都不敢多喂,怕出事儿。
三嫂顾丫更是一点水都没有,每天听着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声,心里跟刀割似的难受。
这下有救了,有救了!
两人泪眼汪汪地看向躺在襁褓里的闺女。
至于李宝玉,除了拉尿的时候喊几声,压没哭过。
“哼,我可是过完百岁的大孩子了。”
完全明白两个嫂子心情的李宝玉得意地吐着泡泡,这下两个小侄女不用挨饿了,真好。
母亲梁玉却跟其他人不一样,眉头拧得紧紧的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行了,别翻了!”
“娘?”
梁玉抬手打断了几个儿媳妇的话,脸上带着愁容,声音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