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一天窝在赌坊里,身子骨都快散架了,可结果倒是不赖。那个二鬼子虽然一个大子儿都没赢走,最后却是大笑着出了赌坊的门,嘴里还嚷嚷着过瘾。
赌坊老板郭稳,也不知道是讲义气,还是还没死心想要拉拢他。
不光把一天利润的两成塞给了李秋海,还拿钱换成了更难弄到的粮食,算下来比李秋海该拿的还多出一大截。
“亲家母啊,你坐好嘞……听我慢慢……给你讲……你家闺女嫁到俺家来……唉嗨哟……”
山间的小调在林子里头飘来荡去,挡都挡不住。
天已经大亮了,李秋海一脸晦气,赶着毛驴在大路上小心地走着。
本来夜里该钻山路的,可偏偏听见了狼嚎。两害相权取其轻,那狼群可不会乖乖地站在路边跟你讲道理、拦路劫财。
路的一边是青翠的山岭,另一边是高粱地,一片接一片,都快望不到边了,长势也真够旺的。
可惜的是,那片绿油油的高粱地里,有小鬼子的军犬和伪军守着。除了县城里那些穿黄皮的到季节来收粮,谁也不敢去碰地里的庄稼。
好好的粮食,全喂了牲口。李秋海望着高粱地直摇头,心里头一阵惋惜。
“止まれ,さもないと撃つぞ!!!”
一声暴喝像打雷似的砸过来。
坏了!倒霉了!
脑子里念头一转,李秋海像被吓破了胆似的,手忙脚乱地扑跪到地上,手掌顺势狠狠拍在驴屁股上。
那头疤癞毛驴吃痛,昂地叫了一声,一头扎进高粱地里,眨眼的工夫就跑没了影。
“混账东西!谁让你把驴放跑的!”
刺耳的尖叫声气急败坏地吼着,李秋海背对着来人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,嘴里不停地求饶。
“太君饶命啊,我是良民,真真的良民啊!”
“白,说正事。”
“赶紧站起来,太君有话要问!”
“哎……好好……”
李秋海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,转过身,两手举过头顶,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他还没看清面前站的是谁,就听一声刀响,鬼子的指挥刀带着风声劈了下来。
脖子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“老乡,太君说了,你那头驴他瞧不上。你不用慌,但也别耍花样,要不然下一刀砍的可就不是刀背了!”
“懂……懂了!”
李秋海原以为自己小命要交代在这儿了,忍着脖子的疼抬头一瞧,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况。
来的足有六七十号人,机枪和迫击炮摆了一地。领头的是个满脸凶相的本 ** ,正侧着身子训斥一个浑身湿透、背着电台的兵。
“我问你,去东团堡的路你知不知道?”
一个穿缎面褂子的翻译官挡在李秋海面前,语气冰冷。
“东……东团堡?”
李秋海愣了一下。这地名他听过,但真不认识。可这时候哪敢说不知道?
没用的东西,死得更快。
“知道!知道!那地方我熟!熟得很!在涞源那边!”
“行。”
翻译脸色缓和了些,转身跑到本 ** 跟前,一脸讨好地说了几句话。
等那 ** 脸色没那么难看了,翻译才走回来。
“你带路,专挑偏僻的山路走。到了地方,太君有赏!明白吗?”
李秋海活了大半辈子,人老成精。就扫了那翻译一眼,就知道这人肚子里没憋好屁。
这赏,怕是拿了也得把命搭上。
“是!是!明白!我知道一条路,以前放羊的和采药的常走。路不算好走,可是绝对够隐蔽。”
李秋海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,点头哈腰地说:
“就是不知道太君们……”
“这个你不用管,前面带路就行。”
“记着, ** 可不长眼。”
阴冷的嘀咕声从李秋海身后传来。
“是!是!”
……
老马识途,老驴也不差。山洞外传来“昂嗯昂嗯”
的驴叫。
“娘!”
正在熬红薯糊糊的三嫂顾丫,一下叫出了声。
“爹回来了!”
“当家的回来了?”
梁玉这几天的愁眉苦脸,终于松开了。
“快快,老三老四,扶娘出去。老二老大,去帮你爹。”
“爹回来了!又有吃的了!”
老五和老六这俩缺心眼的玩意儿,啃了一整天红薯,又恢复了那副精力过剩的德行。
俩人摸着窑洞那黢黑的墙壁,头一个往外蹿。
缩在二嫂孟红怀里的李宝玉,总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不单是因为自家那个老头子平安回来了——更主要的是,这俩 ** 放屁实在太臭。
他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娃娃,躲都没处躲,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躲都躲不掉。
“系统正在启动,百分之九十九......”
李宝玉瞅了眼脑子里蹦出来的那行字,肉嘟嘟的小嘴无奈地一撇。
这破系统,光启动就磨蹭了五天,好歹算是看到头了。
“爹?!”
“爹!你在哪儿?!”
“当家的!”
洞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喊叫,把李宝玉的思绪打断。
二嫂孟红赶紧抱着他和小侄女往外跑。
只见那头驴驮着粮食和货物,不安地原地转圈。
大哥和二哥慌得四下散开,满处找老头子的影子。
“这是......出事了......当家的......”
母亲梁玉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。
“娘!娘!”
老三李宝华和老四李宝富手忙脚乱地把老娘搂住。
老五李宝贵和老六李宝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。
一时间,洞口前乱成了一锅粥。
梁玉的祖上做过官,打小就给她裹了小脚,走个路都得有人搀着。
可就是这双残废的脚,为了几个孩子,四十多岁的梁玉硬是咬着牙,忍着骨头像断了一样的疼,上山下水地找吃的。
野菜是挖回来了,鞋底却被磨得全是血。
一直等到老大和大儿媳拎着两只野兔回来,她这才算松了口气。
可现在,一想到丈夫李秋海可能出了事,梁玉觉得天都塌了。
恨不得就这么跟着老头子一起死了算逑。
“都给我闭嘴!谁再嚎一声,粮就断了!”
大儿媳刘兰芝站了出来,一边把驴身上的粮食往下卸,一边瞪着眼珠子吼。
“慌个屁!说不定是驴子趁爹睡觉自己跑回来了!”
对啊!
众人一听,心里那股往坏处想的劲儿顿时松了。
“宝华!宝富!”
“诶,大嫂!”
“先把娘扶回去躺着!”
老三李宝华使劲拽了一把还在抽抽搭搭的老四。
“好......呜......好......”
老四总算回过神来,跟着三哥一块儿把老娘抬进了窑洞。
“老三媳妇呢!”
“大嫂,我在这儿。”
“把前两天摘的茯苓和酸枣仁,都放粥里一块儿熬!等会儿娘醒了,伺候她喝下去!”
“还有,老三偷偷给你捎回来的那块麦芽糖——也一块儿熬进去!”
大嫂刘兰芝娘家世代行医,她从小跟在长辈身边,耳濡目染也学了点皮毛。
这一路上,她边走边摘,攒了不少草药备着。
“知道了,大嫂。”
三嫂顾丫摸了摸兜里还没捂热的糖块,心里有点舍不得。
但她也没抠搜,找了块石头,敲下来几小块,给几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娃一人喂了一颗,剩下的全倒进锅里。
李宝玉嘴里含着甜味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点。
也不知道是大嫂的安排管用了,还是糖味让人安心。
“老二家的,把孩子们看紧了,这个节骨眼上,不能再出半点岔子。”
“嫂子放心!”
闺女和小老七都抱在怀里,老大屋里的小子李志仁正在哄老三家的闺女……
二嫂孟红在心里把几个孩子的位置过了一遍,转身回了窑洞。
“老五!老六!”
俩兄弟缩在一边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吓得不敢哭出声,听到喊话猛点头。
“站起来!把身上的土拍净!地上的粮食全搬回去!”
“今天谁敢惹事,屁股就别想要了!”
老六李宝山:“别打……别打……呜……我记住了……”
老五李宝贵:“我听话!我懂事!”
哥俩眼泪都没擦,捂着屁股爬起来就往粮袋扑去。
都说长嫂如母,在他们眼里,大嫂比城里那些黄皮子还吓人。
大嫂刘兰芝也知道,老五老六搬这些东西是吃力的活儿。
但这时候必须给大伙儿找点事做,才不会胡思乱想慌了神。
“宝禄!宝荣!宝禄!宝荣!”
“回来了!回来了!”
大哥二哥听见大嫂喊,赶紧跑了回来。
“牵上驴!去找爹!驴肯定能找到路!快!”
“对啊!”
老二李宝荣一拍脑门,这才反应过来,急忙拉起缰绳,顺着驴回来的方向走。
“家里靠你了。”
老大顾不上安慰媳妇,拍了拍刘兰芝的手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你……你小心啊……”
大嫂刘兰芝捂着嘴,泪流了满脸,却不敢出声。
这世道乱,本人、伪军、兵痞、 ** 、逃难的人到处都是,人命贱得像草,说没就没了。
家里的男人每次下山,都可能回不来。
被抓了壮丁都大。
说老爷子没事,她自己也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