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。”高育良冷硬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实木门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祁同伟探进半个身子。
他那身笔挺的高级警服因为赶路,后背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。
一推门,满地狼藉的碎玻璃、翻倒的茶几、还有被砸烂的迎客松,直接撞进祁同伟的视线。
他心脏突突狂跳,眼皮直抽搐。
祁同伟赶紧掏出纸巾,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。
他弓着腰,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烂泥,脸上迅速挤出那副招牌式的讨好笑容。
“老师,您这么急找我。这是谁不长眼,惹您发这么大火?”
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他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男人,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。
这就是他前世那个拿命护着他的爱徒。
堂堂汉东省公安厅厅长,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只知道看人脸色、摇尾乞怜的太监!
高育良连眼皮都没抬,顺手端起桌上刚泡好的滚烫茶水。
他猛地一扬手。
“哗啦!”
大半杯滚烫的茶水夹着茶叶,劈头盖脸地泼在了祁同伟擦得锃亮的皮鞋上。
热水溅起,烫得祁同伟脚背猛地一缩。
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,没敢往后退半步,生怕惹怒了老师。
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比哭还要难看几分。
“老师……我,我这是哪里做错了吗?”祁同伟声音打着颤,心里七上八下。
“做错?你最大的错,就是连个男人都不算!”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。
巨大的响声震得祁同伟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。
高育良绕过办公桌,大步走到他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!见谁都赔笑脸,见谁都弯腰!”
“你还是当年那个在孤鹰岭身中三枪,从毒贩手里死里逃生的缉毒英雄吗!”
祁同伟被骂得脸色惨白,嘴唇嗫嚅了两下。
“老师,汉东这水太深了。我没背景,我不低头,我怎么往上爬?”
“往上爬?就凭你像条狗一样去给陈岩石挖地?”高育良眼底满是嘲弄,句句诛心。
“堂堂正厅级部,撅着屁股给人家翻菜园子。”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感动谁?人家关起门来,只会骂你是个投机倒把的小丑!”
祁同伟眼眶瞬间红了,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双拳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“我不挖地我能怎么办!侯亮平有个好岳父,陈海有个好爹!”
祁同伟声音嘶哑,像一头被入绝境的野兽。
“我呢?我什么都没有!我不拼命摇尾巴,别人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!”
“闭嘴!”高育良怒喝一声,打断了他的宣泄。
“你没有背景?老子就是你的背景!”
高育良一把揪住祁同伟的衣领,将他拽到自己面前。
“你为了上位,给赵瑞龙批条子,给赵家当看门狗。”
“人家拿正眼看你了吗?出点什么事,你就是第一个被扔出去顶罪的替死鬼!”
祁同伟呼吸急促,脸涨得通红,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。
高育良松开手,冷哼一声,将最狠的一把盐撒在了祁同伟的伤口上。
“还有家里那个黄脸婆梁璐。她爹早就退了,人走茶凉!”
“你居然还天天被她当狗一样训斥,连电话都不敢挂。男人的脸,政法系的脸,全被你丢尽了!”
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祁同伟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那是他压抑了半辈子的梦魇。
梁璐当年的打压,得他在场上那一跪,死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祁同伟。
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,祁同伟像个被抽了力气的木偶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看着爱徒这副模样,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。
前世自己也是顾虑太多,总想着和稀泥,才让学生在夹缝里受尽了委屈。
但这一世,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高育良伸手,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。
“同伟,以前我总想着明哲保身,让你在前面受委屈了。”
“但现在,时代变了。”
祁同伟猛地抬起头,满眼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老师。
他突然发现,今天的老师完全变了个人。
没有了往那种儒雅随和的面具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让人胆寒的枭雄气场。
“老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赵家算个屁!李达康又算老几?”高育良眼神凌厉如刀。
“赵瑞龙刚才打电话让我批美食城的手续,我直接让他滚。”
祁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,瞳孔骤然放大。
“老师!那可是赵立春老书记的儿子,您直接骂了他?”
“老书记已经退了,现在这汉东省的政法口,是我高育良说了算。”
高育良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透过落地窗,俯瞰着整座京州市。
“同伟,我要把汉东这锅烂粥彻底掀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除了我的话,你谁的面子也不用给,谁的脸色也不用看。”
高育良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祁同伟的眼睛。
“天塌下来,我高育良替你顶着。谁敢动你,我就扒了他的皮!”
“但前提是,你得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砸得祁同伟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憋屈、愤懑,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。
原来老师本没有抛弃他。
原来老师一直都把他当成最亲信的人。
祁同伟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,他猛地双脚一并,皮鞋磕出清脆的响声。
一个标准的敬礼。
“老师!只要您一句话,我祁同伟就是您手里最快的那把刀!”
祁同伟扯着嗓子大吼,眼角还挂着泪,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。
“谁敢挡您的路,我绝不含糊,直接砍了他的脑袋!”
看着眼前终于找回血性的学生,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才是他需要的屠刀。
“好。记住你今天说的话,把眼泪擦,像个爷们一样跟我。”
祁同伟狠狠抹了一把脸,用力点头,浑身散发着掩饰不住的气。
就在这对师徒完成彻底的权谋捆绑时。
门外安静的走廊里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刺耳的高跟鞋踩地声。
“咚咚咚!”声音重得像是要把地板踩穿。
紧接着,门外响起了秘书吴春生惊慌失措的阻拦声。
“梁老师,您不能进去,高书记正在里面谈重要工作!”
“滚开!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?”
一个尖酸刻薄、透着颐指气使的女声在门外炸响,嗓门大得连隔音门都挡不住。
“祁同伟!你是不是死在里面了?”
“长本事了是吧,连老娘的电话都敢挂,马上给我滚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