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,最高检第一大会议室。
三百多人的场子,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。
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往外吐着冷气。前排几个处长把脖子缩在衣领里,后背的衬衫硬是沤出了一层白毛汗。
主席台上,一把手沉着脸,手里捏着几页薄薄的通报文件。
那几张纸在他手里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,指节泛着死人般的惨白。
“同志们,这是咱们建院以来,最响亮的一记耳光。”
一把手的声音顺着麦克风砸下来,砸得底下的人头压得更低了。
“侯亮平,反贪局一处处长。昨天晚上,就在他家里,第五监察室的人把他带走了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,好几个人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坐在第二排的小王手一抖,钢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面上,滚了两圈掉下台阶。
他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没有,僵直着身子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一把手翻开第二页通报,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。
“就在他那张两万块钱的办公桌底下,藏着他老婆家亲戚在海外的信托账本。”
一把手猛地拍响桌面,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三寸高。
茶盖叮当乱滚,全场没一个人敢伸手去扶。
“海外过桥资金,三千万!这只是咱们连夜查实的冰山一角!”
“利用职务之便,预地方法院判决,给洗钱犯开绿灯!生生死矿山企业家!”
一把手抓起文件,在半空中甩得哗啦作响。
“他天天把人民挂在嘴边,背地里却拿咱们手里的公权,去填他钟家的无底洞!”
会议室里死寂一片。
几个平时跟侯亮平走得近的警,脸色煞白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生怕漏出半点声音惹火烧身。
“经上级连夜批复。”一把手冷眼环视全场。
“对侯亮平予以、开除公职处分。剥夺一切政治权利!”
“相关犯罪线索及全部证据,全数移交司法机关。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
会议室的后门被推开,两名纪检部走进来,直接站到了小王身边。
“王科长,侯亮平的案子,需要你配合走一趟。”
小王双腿一软,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,瘫在地毯上,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。
消息长着翅膀,顺着内部专线,直接砸进了汉东省反贪局的办公大厅。
陆亦可双手撑在办公桌上,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内部通报。
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骄傲的眼睛,此刻布满红血丝,眼眶剧烈地痉挛着。
“假的……这绝对是伪造的!”
陆亦可猛地抓起桌上的陶瓷马克杯,狠狠砸在地上。
陶瓷碎屑崩了一地,温热的枸杞水溅在她定制的皮鞋上,她连擦都没擦。
“侯处长是什么人?他一件衬衫穿三年!他连别人送的一箱螃蟹都要退回去!”
陆亦可歇斯底里地冲着大厅喊,“这是高育良在栽赃!他在拿假证据骗燕京!”
大厅里的科员们全缩在工位上,键盘都不敢敲,大气都不敢出。
陈海坐在局长办公室的单人沙发里,手里捏着那份打印出来的传真件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髓,颓缩在沙发深处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
“亦可,别喊了。”陈海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。
陆亦可冲进办公室,一把揪住陈海的领口,手指关节泛白,指甲掐进陈海的肉里。
“陈海!你就这么看着猴子被人泼脏水?你还是不是他兄弟!”
“你说话啊!咱们带人去燕京查!去把蔡成功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王八蛋抓回来重审!”
“你看看那上面的红头印章。”陈海由着她揪着领子,手指无力地垂在半空,指了指纸页的右下角。
“最高纪检委第五监察室出的案卷,瑞士银行的流水底单。”
陈海苦笑一声,眼角拉出几道深深的皱纹。
“还有钟小艾亲自批的条子,录音都传遍全网了。”
“连钟家都连夜签了离婚协议,咬死自己不知情,把他推出去顶雷。你拿什么去证明他是清白的?”
陆亦可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烙铁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她松开手,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陈海对面的椅子上,指甲深深抠进真皮扶手里。
“他要是黑的……咱们这些年的算什么?”陆亦可眼泪砸在手背上,声音抖成一团。
他们一直把侯亮平当成反贪的图腾,当成汉东这潭浑水里的指路明灯。
现在,灯碎了,里面流出来的全是对臭铜烂铁的贪欲。
“咱们什么都不是。”陈海把头埋进双手里,用力抓扯着头发。
“高育良连燕京的天都能捅破,能在京城布下这么大一个死局,把钟家都退了。”
陈海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“咱们这几条小泥鳅,还妄想去查他?那是去送死!”
信仰崩塌的绝望,像水一样淹没了这间办公室。
没有了侯亮平和钟家在上面顶着,他们在汉东,就是高育良砧板上的鱼肉。
汉东省委政法委,书记办公室。
墙上的液晶电视正静音播放着燕京的午间新闻。
画面里,侯亮平穿着灰色的囚服,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着,走向看守所的铁门。
他那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此刻剃成了贴头皮的寸头,脑袋耷拉在口。
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大班椅里,手里端着紫砂茶盏,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白气。
他仰起头,浅浅抿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那口微苦的龙井。
祁同伟站在大办公桌前,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,嘴角咧出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“老师,这伪君子进去了,没个十年八年,他别想出来。”
祁同伟搓了搓手,骨节按得咔咔直响。
“钟家那边彻底怂了,连个屁都没敢放。燕京第一看守所的门槛,他们连跨都不敢跨。”
高育良放下茶盏,瓷底碰在实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侯亮平算什么东西,不过是钟家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。”
高育良扯过一张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水渍。
“他在我手底下上了四年课,我太清楚他那点斤两了。志大才疏,全靠岳父。”
“狗死了,主人换牵引绳就行。但这汉东省,以后他们想手,得先问问我的刀快不快。”
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,身子往前探,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。
“老师,燕京的麻烦解决了,汉东本地这些烂账,是不是该收网了?”
他压低声音,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脆利落的割喉动作。
“反贪局那边,陈海和陆亦可已经吓破了胆,今天下午连个会都没敢开。”
“季昌明那个老狐狸,更是躲在办公室里装病,谁都不见。”
高育良靠进椅背里,十指交叉搭在腹部,眼底一片森寒。
“反贪局那几条杂鱼,翻不起什么浪花。过两天找个由头,把他们打散下放到基层派出所去。”
高育良盯着落地窗外的京州街景,目光锁定在南边月牙湖的方向。
“现在的当务之急,是赵家。”
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,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。
“赵瑞龙那孙子,这几天像疯狗一样。咱们扣了丁义珍,他手里的几块地皮全停工了。”
“内线刚传来消息。”祁同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赵瑞龙带着他那几个贴身保镖,已经过了京州的高速收费站。”
祁同伟攥紧手机,“这孙子连招呼都不打,正奔着咱们省委大院来呢,看来是想拿老书记的牌子压咱们。”
高育良眼皮都没掀,伸手拿起桌上的剪刀,咔嚓一声剪断了迎客松上的一枯枝。
枯枝掉在地毯上,他抬起皮鞋,随意地碾在脚底,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
祁同伟见老师没吭声,心里有些没底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老师,他毕竟是赵立春的儿子。咱们要是直接在省委大院动他,老书记那边会不会直接撕破脸?”
“赵瑞龙手里那些黑账,可是牵扯着不少燕京的线。”
高育良捻了捻指尖的松树汁液,冷眼扫向祁同伟。
“老书记的脸,在丁义珍被按在机场那一刻,就已经撕破了。”
他随手把剪刀磕在桌面上。
“既然撕破了,那就不差再给他放点血。赵家吸了汉东这么多年的血,也该吐出来了。”
高育良抓起茶盏,将剩下的半杯凉茶连茶叶一起,猛地泼在脚下的垃圾桶里。
他盯着电视屏幕上侯亮平那狼狈的背影,眼底暴起一团狠戾的机。
高育良转过头,死死盯着祁同伟,抛出最后一句话。
“去楼下大门口等着,只要赵瑞龙的脚尖敢迈进这省委大院的门槛,直接给我把手铐给他砸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