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某高档海景别墅里,一百寸的液晶电视正挂在墙上。
屏幕里,侯亮平穿着灰色的囚服,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着,硬生生塞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红旗车里。
赵瑞龙陷在真皮沙发里,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牙齿死死咬着雪茄的烟嘴,昂贵的烟丝被他咬得稀巴烂,苦涩的烟油味顺着喉咙往下咽。
“这他妈是怎么回事!谁借高育良的胆子!”
赵瑞龙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,狠狠砸在对面的大理石墙面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水晶碎屑崩得满地都是,划破了地毯。
他一把抄起茶几上的手机,手指用力戳向屏幕,拨出京州市公安局分局局长程度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冰冷的机械女声刺得赵瑞龙耳膜生疼。
他挂断,再拨丁义珍的号码。还是关机。
赵瑞龙手背上的青筋像青色的小蛇一样突突跳动。他引以为傲的汉东人脉网,像被人一刀齐切断了。
旁边的小弟缩着脖子,战战兢兢地凑上前。
“赵公子,美食城那边的包工头刚来催了。说是政法委下了停工死命令,谁敢活就抓谁。”
赵瑞龙猛地转头,眼里布满红血丝,像一头被急了的野狼。
“停工?老子的地盘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停!”
他一脚踹翻面前的实木茶几,果盘和酒瓶稀里哗啦砸了一地。
“备机!马上回京州!老子要亲手捏碎高育良的骨头!”
下午两点,汉东省委政法委大院。
三辆黑色奔驰越野车横冲直撞,轮胎在广场的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焦痕。
门卫刚按下起落杆,打头的奔驰本没减速。
“砰!”红白相间的塑料横杆被撞得粉碎,碎片崩到了保安亭的玻璃上。
车队直接扎进办公楼前的广场,横蛮地堵在政法委大楼的台阶正下方。
赵瑞龙推开车门,皮鞋碾过地上碎裂的横杆渣子。
他嘴里叼着半雪茄,领口敞开,四五个满脸横肉的黑西装保镖像铁塔一样杵在他身后。
赶来阻拦的保安刚伸出手,就被保镖一把攥住胳膊,硬生生甩出去两米远,后背重重砸在花坛边上。
没人敢再拦。
赵家的威风在汉东压了十几年,哪怕现在局势不明,这帮基层的保安也不敢触这个霉头。
赵瑞龙踩着大理石地砖,脚步声在走廊里砸出沉闷的回响。
秘书吴春生刚抱着一摞文件从旁边办公室出来。
“赵公子!您不能进去,高书记正在……”
吴春生话没说完,赵瑞龙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“啪!”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炸响。
吴春生被打得一个趔趄,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,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。
“一条狗也敢拦我的路?”赵瑞龙吐了一口唾沫。
他走到厚重的实木大门前,抬起右脚,狠狠踹在门板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大门豁然洞开,铜制门把手撞在墙壁上磕掉了一块墙皮。
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大班椅里。
他手里正捏着一块麂皮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副金丝边眼镜。
听到这声巨响,他眼皮都没掀。
“吴秘书,门板修起来是要走公款的。下次再有人踹,让他直接把修门钱垫上。”
高育良对着哈着气的镜片擦了擦,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人聊晚饭吃什么。
赵瑞龙气笑了。他跨过满地狼藉,双手猛地撑在高育良的办公桌上。
“高育良,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?”
赵瑞龙瞪着眼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育良的茶杯盖上。
“丁义珍失联,美食城停工,程度电话关机。”
“现在连侯亮平都被你弄进去了!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端的是谁家的饭碗?”
高育良慢吞吞地戴上眼镜,金丝边框在光线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光。
他靠进真皮椅背里,十指交叉搭在腹部。
“赵公子,消息挺灵通的嘛。我还以为南方气候好,你乐不思蜀了。”
赵瑞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疙瘩,一巴掌拍飞了桌上的黄铜笔筒。
黄铜笔筒滚落到地毯上,钢笔散落一地。
“少他妈跟我阴阳怪气!”赵瑞龙指着高育良的鼻子,手指抖得像筛糠。
“当年要不是我家老爷子提拔你,你现在还在大学里吃粉笔灰!”
“这汉东是我赵家的地盘,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。现在翅膀硬了,敢反咬主人了?”
面对这般直白的羞辱,高育良端起紫砂茶杯。
他吹开水面上的浮茶叶,轻呷了一口。
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。他放下杯子,瓷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饭碗是党和人民给的。你家老爷子,可发不出汉东全省的工资。”
高育良抬眼看着他,目光像看一具发臭的尸体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赵瑞龙,时代变了。这汉东,现在是我高育良说了算。”
赵瑞龙喉结剧烈滚动,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他万万没想到,平时那个见了他都要赔几分笑脸的泥瓦匠,今天居然敢当面撕破脸。
“行!你长本事了是吧?”
赵瑞龙猛地凑近,两手死死抓着桌沿,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。太阳落山前,把美食城的红头批文给我双手奉上。”
“要是少了一个公章,我马上给老爷子打电话。你这政法委书记,明天就得给我卷铺盖滚蛋!”
高育良拉开抽屉,抽出一张湿巾,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溅在手背上的茶水。
他擦得很仔细,连指甲缝都没放过。
“打啊。”高育良把用过的湿巾揉成一团,丢进脚边的废纸篓里。
“你现在就打。看看你家老爷子,还能不能保得住你这颗项上人头。”
赵瑞龙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了。
他一把掏出手机,大拇指用力戳向屏幕,调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“你以为我不敢?我让你看看赵家的底蕴!”
高育良连看都没看他手里的电话。
他伸出食指,按下桌角的内部对讲机按钮。
电流的沙沙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。
赵瑞龙拨号的动作猛地一僵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他突然意识到,刚才一路冲进大楼,这省委大院里除了那个挨打的秘书,居然连个警都没看到。
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“高育良……你搞什么鬼?”赵瑞龙捏着手机,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可自控的颤抖。
高育良松开对讲机按键,目光重新落在赵瑞龙那张发白的脸上。
这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屠夫看着案板上死猪肉的冷漠。
“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