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一方手往西装内兜里一摸。
指尖碰到那部掉漆的诺基亚直板手机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大拇指稳稳地搁在按键上。
台球厅里全是粗重的喘息声。
两百多号光膀子的、穿花衬衫的混混,全都不吭声了。
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张一方手里的诺基亚。
在他们这帮人的认知里,大哥遇到麻烦掏手机,那肯定是要摇人。
要么是打电话叫“清道夫”来处理现场。
要么是给暗堂的刀手下死命令,直接全城大追。
黄毛阿峰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。
他觉得大哥肯定是准备打电话提拔他。
说不定一通电话打回总部财务,直接给他批十万块的安家费。
阿峰甚至把腰杆又挺直了几分,等着迎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。
手里的镀锌钢管在地上敲得当当响。
张一方连眼皮都没抬。
大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按了下去。
“滴。”
数字1。
“滴。”
还是数字1。
“滴。”
数字0。
三声按键音在空荡荡的台球厅里响起来。
音量不大,却像三把锤子砸在赵大龙的后脑勺上。
赵大龙愣住了。
110?
大哥这是拨了个啥号?这也不像哪个堂口的短号啊。
还没等赵大龙琢磨明白,张一方直接按了免提。
诺基亚那破喇叭里传出几声长音。
随后,一个利索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。
“您好,奉城市110指挥中心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这声音一出来,台球厅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两百多个拿着钢管砍刀的社会人,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。
下巴颏“吧嗒吧嗒”往下掉,砸了一脚背。
有几个混混甚至揉了揉耳朵,以为自己昨天晚上喝了假酒还没醒。
张一方清了清嗓子,换上一副稳重正派的嗓音。
“喂,警察同志你好。”
“我姓张,是咱们本地的一个民营企业家。”
“对,我要报警。”
“在南街这边有个星牌台球娱乐城,有一伙地痞流氓正在寻衅滋事。”
“情况相当恶劣,他们拿着钝器把人家的玻璃和台球桌全砸了。”
“对,带头的是个染黄毛的,手里还拎着钢管呢。”
“你们快点出警吧,我作为热心市民正在现场帮你们盯着他,别让他跑了!”
说完最后一句,张一方大拇指一摁,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他把诺基亚往兜里一揣。
台球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外头一阵穿堂风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烟灰和瓜子皮。
几个混混冷得打了个寒颤。
赵大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大馒头。
他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疼。
真疼。
不是在做梦。
奉城南城最大的社会头子,手底下养着两千多号刀枪炮的张爷。
当着自家小弟的面,遇事儿居然报了警?
还自称是热心民营企业家?
黄毛阿峰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。
像是一张揉皱了的面具贴在脸上。
他两条腿开始打摆子,钢管在手里直哆嗦。
“大……大哥?”
阿峰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,舌头直打结。
“你……你给雷子打电话了?”
“咱可是道上混的啊!”
“你怎么能点水抓自家兄弟呢!”
“这特么坏了江湖规矩啊!”
阿峰的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破音的惨嚎。
他觉得天都塌了。
这比大哥拿刀活劈了他还让他崩溃。
“闭上你的臭嘴!”
张一方指着阿峰的鼻子就骂。
“谁跟你自家兄弟?”
“我在会议室里定的新规矩你当放屁了?”
“咱们四方集团是正经做买卖的合法企业!”
“你这种当街打砸抢的盲流子,就是我们要坚决清除的毒瘤!”
“遇到流氓不报警,难道还留着你过年?”
张一方骂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表面上大义凛然。
内衣后背早就湿透了,紧紧贴在脊梁骨上。
他娘的。
老子要是不抢在条子发现之前大义灭亲。
就凭你砸了这十几张台球桌,明天特警就能把老子按在被窝里!
到时候枪毙十分钟都不带停的!
你想死,别拉着我垫背啊!
阿峰还想扯着嗓子喊点什么。
街尾那边已经传来了警笛的动静。
“呜哇——呜哇——”
红蓝爆闪的灯光把街角照得惨白。
几辆警车踩着油门就冲了过来。
刹车声尖锐刺耳,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几道黑印子。
车门一推,十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就跳了下来。
手里拎着警棍,腰里别着铐子。
“都不许动!”
“全把手抱头上,蹲下!”
带队的警察扯着嗓门大吼。
他们接警说黑社会砸场子,本来以为得是场硬仗。
结果一冲进台球厅,警察也愣住了。
现场就一个染着黄毛的瘦猴拿着管子。
旁边站着一群穿黑西装的壮汉。
个个站得溜直,双手背在身后,跟参加表彰大会似的。
这画面太邪门了。
张一方赶紧往前迎了两步。
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真诚。
“哎呀警察同志,你们可算来了!”
他一把握住带队警察的手,使劲摇了两下。
“我刚才刚好路过,寻思考察一下南街的商业环境。”
“结果就撞见这个黄毛带着人在这儿打砸。”
“太没王法了!”
“为了维护咱们奉城的治安,我赶紧就打110了。”
“人我帮你们看住了,凶器就在他手里,上面肯定有指纹,你们快把他铐走吧。”
带队警察看看张一方,又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台球桌。
再看看阿峰手里攥着的那管子。
证据确凿,嫌疑人还在现场。
“还愣着什么,铐上带走!”
警察一挥手。
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员直接扑上去。
一左一右擒住阿峰的胳膊,往下狠狠一压。
阿峰的脸直接贴在了满是玻璃渣子的地上,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手腕背到身后。
“咔嗒”一声。
冰冷的银手镯锁死了。
阿峰这回是真醒梦了。
大哥来真的!
“大哥!张爷!”
“我错了啊!我知道错了!”
“我是为了给咱们集团争面子啊,你不能把我交出去啊!”
阿峰像头挨了刀的猪一样嚎了起来。
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下巴。
两个警察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。
张一方叹了口气,走到阿峰跟前。
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“阿峰啊,进去之后好好听管教的话。”
“争取早点出来重新做人。”
“空闲时候多看看书,特别是刑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法。”
“你进去蹲个十五天,就当洗涤灵魂了。”
“放心,你那份工资,集团先给你扣着。”
说完,张一方退后两步,把道让开。
警察拖着阿峰就往外走。
阿峰两条腿在地上乱蹬,鞋都蹬掉了一只。
直接被塞进了警车的后座。
车门一关,隔绝了那要命的哭嚎声。
警车打着双闪,掉了个头,顺着原路开走了。
警笛声越来越远,最后连个尾灯都看不见了。
台球厅里又恢复了死寂。
外头冷风顺着破窗户呜呜地往里灌。
两百多号混混集体打了个哆嗦。
一个个觉得骨缝里都透着凉气。
太狠了。
大哥这手太狠了!
这不光是鸡儆猴,这是人诛心啊!
谁见过黑道大哥亲自把小弟送进局子的?
赵大龙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。
他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。
一步一步挪到张一方跟前。
嘴唇直哆嗦。
“哥……”
赵大龙盯着张一方的侧脸。
“你、你把咱们自家兄弟点了?”
全场混混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和质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