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街那一出戏唱完。
赵大龙算是彻底被张一方折服了。
五体投地那种。
他坐着那辆满是泥点子的陆地巡洋舰回了土方车队。
车门“砰”地一摔。
整个沙石厂的柴油味混着扬尘,直往鼻窟窿里钻。
赵大龙站在沙堆上,扯着破锣嗓子把几百号卡车司机和马仔全叫了过来。
他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。
吐沫星子喷出去半米远。
“都特么给老子听好了!”
“从今天起,谁也不许半夜去浑河边上偷偷挖沙子了!”
“谁要是敢开着去闯红灯、抢工地,老子亲手活劈了他!”
底下几百号人全听傻了。
一个个光着膀子,手里还拿着沾满机油的扳手。
车队的一个小头目,外号叫二狗的,大着胆子凑上来。
“龙哥,咱……咱不偷沙子,那车里装啥啊?”
“装空气去给工地填地基啊?”
赵大龙一脚踹在二狗大腿上。
踹得二狗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轮胎上。
“装你娘的空气!”
赵大龙从后腰抽出一本崭新的红皮书。
在手里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“装法律!”
“大哥说了,咱们现在是正规企业,要懂法!”
“去新华书店,给每个人买一本《华夏刑法》!”
“还有那个什么……《矿产资源法》!”
“每天早上出车前,先给老子背两段!”
二狗揉着大腿,脸皱得像个苦瓜。
“哥,我连拼音都认不全,你让我背法?”
赵大龙眼珠子一瞪,顺手抄起地上一撬棍。
在沙堆上敲得当当响。
“认不全就查字典!”
“谁背不下来,就不许上车!”
接下来的几天。
奉城南郊的这个大型沙石厂里,出现了一副活见鬼的画面。
几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满身机油味。
蹲在阴凉地里,捧着书磕磕巴巴地念字。
“非……非法采矿罪……”
“没收……没收违法所得……”
有几个实在背不下来的,急得直扇自己大嘴巴子。
赵大龙拎着撬棍在车队里巡视。
看谁偷懒上去就是一脚。
这暴力普法的效果确实好。
五天下来,车队里没一个人敢出去惹事。
更没人敢半夜开着无牌车去浑河里偷抽河沙。
整个车队遵纪守法得简直能评上奉城文明标兵。
可是,问题也跟着来了。
第六天早上。
赵大龙坐在铁皮搭的办公室里。
嘴里叼着一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。
外头静悄悄的。
往常这个时候,几十辆重型自卸车早就轰隆隆地发动了。
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能把半边天遮住。
今天却连个发动机响都没有。
门“嘎吱”一声开了。
车队的狗头军师兼账房先生,瘦猴,手里攥着个本子进来了。
瘦猴推了推鼻梁上粘着胶布的眼镜。
满脸的苦相。
“龙……龙哥。”
“咱这买卖,不下去了啊。”
赵大龙眉头一皱,把烟头按在满是烟灰的易拉罐里。
“放屁!”
“咱们现在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,怎么就不下去了?”
瘦猴把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账本翻开。
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。
“龙哥,咱不偷挖河沙,去正规采沙场进货。”
“那沙子的进价,一吨就得贵出好几十块钱!”
“再加上咱们现在不超载了,一车就拉那么点规定吨数。”
“这运费连给车加油都不够啊!”
赵大龙咽了口唾沫,看不太懂账本上的数字。
但他认识负号。
那红通通的一大片负号,刺得他眼睛疼。
“那……西城那个大工地的活儿呢?”
赵大龙结巴了一下。
“那个包工头不是跟咱们签了合同吗?”
瘦猴直拍大腿,急得直跺脚。
“我的亲哥啊!”
“人家早毁约了!”
“陈金马的人昨天就把那工地给接了!”
“他们半夜去河里偷沙子,本钱几乎是零,报价比咱们低了一半还多!”
“不仅是西城,全奉城十几个大工地的活儿,全让陈金马给抢光了!”
赵大龙听完,脑瓜子嗡地一声。
火气“蹭”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。
他猛地站起来,一脚把面前的破木头桌子踹翻了。
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水溅了一地。
“他大爷的陈金马!”
“趁着老子学法,他跑来抄老子的底!”
赵大龙顺手就去摸墙角竖着的那把开山刀。
手指刚碰到刀柄。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张一方在台球厅里报警的画面。
那三个数字“110”像紧箍咒一样勒住了他的脑袋。
赵大龙的手僵在半空。
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不行。
大哥说了,谁敢见红,就去扫三个月厕所。
要是坏了大哥在白道上铺的路,自己万死难辞其咎。
赵大龙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。
他颓废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。
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瘦猴凑上来,苦着脸说。
“龙哥,兄弟们停工三天了。”
“大家伙都是养家糊口的,连着吃了三天白菜炖粉条,一点油星都没见着。”
“加油站那边也催着结账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不出半个月,咱们车队就得散伙破产了。”
赵大龙烦躁地抓着光头。
指甲在头皮上挠出几道红印子。
怎么当个好人就这么难呢?
以前提着刀抢地盘的时候,顿顿吃香喝辣。
现在遵纪守法了,反而连饭都吃不上了。
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?
赵大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他只会算打断一条腿赔多少医药费。
哪里懂什么商业成本和产业链垄断。
“妈的,备车!”
赵大龙咬了咬牙,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。
“我去总部找大哥!”
“大哥肯定有办法!”
半小时后。
赵大龙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四方集团总部大厦。
电梯一路升到顶层。
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赵大龙这会儿连敲门的规矩都忘了。
直接一把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。
“哥!出大事了!”
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。
张一方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手里拿着个小巧的喷壶,在给一盆兰花浇水。
他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怎么把手里的黑钱洗白。
正琢磨得头疼呢,被赵大龙这一嗓子吓了一跳。
手一抖,水壶里的水全洒在了窗台上。
张一方深吸一口气,把喷壶放下。
转过身,板起那张面瘫脸。
“毛毛躁躁的,像什么话。”
“我不是说过进门要敲门吗?”
赵大龙这才反应过来,满脸的尴尬。
他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鞋底全是沙石厂带出来的黄泥。
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里的汗。
“哥,我……我急糊涂了。”
张一方走回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。
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水冒着热气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“是不是底下的兄弟不服管教,又出去惹事了?”
张一方心里紧了一下。
生怕听到什么见血的消息。
要是真闹出人命,他这个热心企业家的人设可就彻底崩了。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
赵大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。
把那本沾着油污和汗渍的破账本,“啪”地拍在桌子上。
“哥,自从您定下新规矩,我们车队绝对是奉城最守法的!”
“不超载、不超速、半夜绝对不偷沙子!”
“连过马路看见老太太,兄弟们都下车扶一把!”
张一方听了,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舒服了不少。
“这不挺好吗。”
“做正经买卖,赚踏实钱,晚上睡觉也安稳。”
张一方放下茶杯,语气里透着几分欣慰。
他是真觉得这帮暴徒能改邪归正是件天大的好事。
赵大龙脸上的表情却比哭了还难看。
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,颤抖着翻开账本。
“哥啊,安稳是安稳了。”
“可咱这买卖要黄了啊!”
张一方眉头微微一挑。
他探身看了一眼账本。
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,全是红色的负数。
油费、过路费、正规沙石采购费。
每一项的支出都远超收入。
这哪是做生意,这分明是在烧钱。
张一方虽然以前是个普通社畜,但基本的财务常识还是有的。
他看出这账本上的利润率是负的。
“怎么亏成这样?”
张一方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不是记得,你们手里握着西城好几个大工地的供货合同吗?”
赵大龙一听这话,急得眼珠子都红了。
脖子上的青筋直蹦。
赵大龙指着账本苦着脸:“哥,咱们讲王法了,可是对头陈金马不讲啊!他把全城的沙石工程全抢了,兄弟们快吃不上饭了!”
张一方看着账本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