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”几声闷响。
挡在路中间的破面包车拉门被人粗暴地扯开。
几十个光膀子的地痞流氓跟下饺子似的跳了下来。
手里攥着明晃晃的片刀。
还有锈迹斑斑的自来水管。
气势汹汹地把四方建工的车队给堵了。
混混头目是个刀疤脸,走上前拿刀背敲了敲打头渣土车的保险杠。
当当直响。
“孙子!”
“敢抢金马哥的饭碗,活腻歪了?”
“赶紧滚下来!”
唾沫星子在太阳底下一喷老远。
赵大龙坐在头车驾驶室里,热得满头大汗。
这新买的重卡空调还没来得及加氟。
外面又骂得这么难听。
赵大龙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一拍方向盘。
喇叭发出“滴——”的一声刺耳长音。
震得前面的几个混混赶紧捂住了耳朵。
赵大龙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。
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他娘的!”
坐在副驾驶的二狗直接从座底下抽出一把大号扳手。
“龙哥,弄他们!”
“咱这车高,轧过去就当压了几个蛤蟆!”
赵大龙咬着后槽牙。
手在排挡杆上握得死紧。
要是搁在半个月前,他早就一脚油门踩到底了。
这五十吨重的渣土车撞面包车,那跟碾烂西红柿没啥区别。
可脑子里突然冒出大哥那张脸。
还有那本厚厚的红皮刑法。
见血就去扫大粪。
这规矩像一座大山压着他,让他不敢动弹。
赵大龙粗重地喘着气。
从裤兜里掏出诺基亚手机。
手指头因为用力太大,按键被戳得嘎吱响。
电话通了。
“哥!”
赵大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。
顺着牙缝往外挤。
“陈金马的人在开发区路口把咱堵了!”
“手里都有家伙,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”
“哥,你点个头。”
“我这车起步快。”
“我一脚油门过去,能把他们连人带车碾成照片!”
电话那头。
张一方正坐在老板椅上喝着冰水降火。
听见“碾成照片”这四个字,一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。
“咳咳咳!”
张一方咳得满脸通红,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背过去。
碾成照片?
你特么当这是开碰碰车呢!
一脚下去几十条人命。
明天咱俩就得手拉手去刑场吃热乎的花生米!
他哆嗦着拿纸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渍。
强行稳住发飘的声线。
“大龙。”
“你现在,把脚给我从油门上拿开。”
“放地板上,踩实了。”
赵大龙在电话里憋屈得不行。
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“可是哥,他们骂你啊……”
“骂得太脏了,我听不下去!”
“让他骂!”
张一方咬牙切齿。
手指死死掐着老板桌的边缘。
“这叫以理服人前的心!”
“你给我把车门锁死,谁也不许下车。”
“等我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张一方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肉上了。
这帮活爹,一天不看着就要捅破天。
他抓起桌上的奔驰车钥匙。
快步走到法务部。
一脚踹开门。
“张三,拿上东西,跟我走!”
二十分钟后,开发区路口。
柏油路面被大太阳晒得发软。
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沥青味和柴油味。
几十个混混还在拿钢管敲着渣土车。
叫骂声越来越大。
赵大龙坐在车里,憋得脸红脖子粗。
突然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从马路对面开了过来。
稳稳地停在两拨人中间。
发动机声音很轻。
车门推开。
张一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,迈步下车。
他眉头紧锁。
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其实那是被外头的热浪熏的,外加心里慌得想掉头就跑。
紧跟着,副驾驶下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。
法务总监张三。
张三穿着笔挺的白衬衫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黑色公文包。
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气质。
赵大龙一看大哥来了,赶紧推开车门跳下来。
几步跑到张一方跟前。
“哥,你可算来了。”
“这帮孙子欺人太甚。”
张一方没搭理他。
从兜里掏出手帕,捂了捂鼻子。
现场这股子汗臭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,实在呛人。
对面的混混头目看到正主来了。
拎着片刀往前走了两步。
刀尖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白印子。
“你就是张一方?”
“四方建工的老板?”
混混头目吐了一口黄绿色的浓痰。
“告诉你,西城这片,是金马哥的盘口。”
“识相的赶紧带着你的车滚蛋。”
“不然今天把你们的腿全敲断!”
张一方看着那把片刀。
刀刃上还有没擦净的铁锈。
他咽了口发的唾沫。
这距离,对方一刀挥过来,自己这西装可防不住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把舞台让给旁边的人。
“张三。”
张一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张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
镜片上闪过一道刺眼的阳光。
他往前迈了一大步,挡在张一方前面。
伸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。
“刺啦”一声响。
掏出厚厚一沓盖着红公章的文件。
混混头目愣了一下。
手里的片刀握紧了几分。
他还以为这个四眼田鸡要掏什么新式暗器。
结果张三直接把文件翻开。
杵在混混头目脸前头。
白纸黑字,看得人眼晕。
“看清楚。”
张三的声音不大。
但字正腔圆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板。
“这是四方建工与西城开发商签订的独家沙石供应合同。”
“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。”
混混头目傻眼了。
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街溜子,看合同跟看天书一样。
脑子转不过弯。
“去合同!”
“老子只认刀!”
混混头目拿着刀面拍了拍张三的文件。
啪啪直响。
张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伸出食指,点了点手腕上的表。
“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五分。”
“你们的车横在主道上,阻碍了我方五十辆工程车正常作业。”
“据《华夏刑法》第二百七十六条。”
张三语速加快。
像个莫得感情的普法机器。
“你们现在的行为,已经构成了破坏生产经营罪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张三从包里又掏出一张按着计算器打出来的长条单子。
“由于你们的阻拦,导致我方工程延期。”
“开发商的违约金、车辆折旧费、司机误工费。”
“加在一起。”
张三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。
“我们四方集团将向你们索赔五百万误工费。”
“零头我就给你抹了。”
这话一出。
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吹过路边杨树叶子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几十个拿着刀的混混全懵了。
大眼瞪小眼。
五百万?
破坏生产经营罪?
这词汇量超纲了啊!
平时打架,对面要么骂娘,要么直接抡管子。
这上来就念刑法条款。
还拿账单算赔偿的。
真是头一回见。
混混头目张着嘴,刀举在半空。
不知道该往下劈还是该收回来。
脑子嗡嗡的。
只听见五百万这个数字在回荡。
把他们这几十号人全拆了去黑市卖器官。
也凑不出五百万啊。
赵大龙站在张一方后面。
看着对面那帮人吃瘪的傻样。
心里那个痛快。
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啤酒还要爽。
大哥说得对!
这叫商战!
拿嘴和纸片子,就能把人砸晕。
这要是刚才真碾过去,这五百万不就得自己掏腰包了吗?
张一方站在奔驰车边上。
看着被懵的混混,心里松了口大气。
法务这招真好使。
不仅不用见血,还能站在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降维打击。
他清了清嗓子,准备接话。
“各位,法院的传票下午就会送到。”
“你们可以先回去砸锅卖铁筹钱了。”
混混们被这番说辞整得气势全无。
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把手里的钢管往身后藏了藏。
脚步往后挪。
就在这时。
拦路的面包车后面,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碎石子上。
嘎吱作响。
人群往两边分开。
一个光着膀子、口纹着硕大马头的胖男人走了出来。
脖子上挂着一金链子。
嘴里斜叼着一华子。
这人就是把全城沙石工程都抢光了的滚刀肉,陈金马。
陈金马吐了一口浓烟。
满脸横肉挤在一起,狞笑了一声。
他看都没看张三手里的合同一眼。
直接把烟头吐在地上。
用皮鞋尖狠狠碾灭。
“张一方,你少特么拿这几张破纸来唬人。”
陈金马从旁边的小弟手里抢过一钢管。
在手里掂了掂。
抬起头。
“在开发区,老子就是合同!”
“给我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