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龙站在办公桌旁边。
斜着眼睛看着钱坤那副丧家犬的样。
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哼。
他故意抬起粗壮的左胳膊。
把袖口往上撸了撸。
手腕上那块刚买的劳力士大金表露了出来。
窗外的太阳光打在金表上。
晃出一道黄澄澄的光。
正好刺在钱坤的脸上。
赵大龙拿指甲盖弹了一下表盘。
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呦,这不是钱老板嘛。”
赵大龙咧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语气里全是挤兑。
“咋造这熊样了?”
“昨晚让人把场子给砸了?”
“要不要龙哥借你两百万花花?”
“现钱,不收你利息。”
钱坤被金表晃得直眯眼。
听到这话,眼珠子瞬间红了。
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。
他狠狠地瞪了赵大龙一眼。
想张嘴骂娘。
看了看坐在老板椅上的张一方,硬生生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只能拿牙齿咬着嘴唇,咬出了一道白印子。
钱坤拉过一把椅子。
一屁股瘫坐在上面。
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。
他伸手抓起桌上张一方刚才喝剩下的半杯凉茶。
也不管三七二十一。
仰起脖子“咕咚咕咚”全灌了下去。
几滴茶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花衬衫的领子里。
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一阵闷响。
“大……大哥。”
钱坤把空茶杯往桌上一蹲。
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。
声音里带着哭腔,比家里出殡还难受。
“我这买卖,没法了啊!”
“这子没法过了!”
张一方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。
冷眼看着钱坤。
其实他心里挺高兴的。
手底下这些带血的产业要是全黄了,自己也就彻底安全了。
但大哥的架子必须端着。
“说事。”
“天塌不下来。”
张一方的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。
钱坤扯着衣领扇风。
满头大汗。
“大哥,以前我手底下看场子的兄弟。”
“在南城怎么说也有三四百号人吧。”
“那些街溜子、小黄毛,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坤哥。”
“指东打东,指西打西。”
钱坤急得双手直拍大腿。
啪啪响。
西裤上拍出两团手印子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那十三家商K,连个站门口当保安的都凑不齐了!”
“看大门的活儿都没人了!”
赵大龙在旁边了一嘴。
从兜里摸出一牙签叼在嘴里。
“咋的,嫌你给的钱少,跳槽了?”
“跳个屁!”
钱坤指着赵大龙的鼻子,吐沫星子乱飞。
脖子上的青筋直蹦。
“全他娘的跑你那挖沙子去了!”
钱坤越说越委屈。
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堂堂夜场大亨,这会儿委屈得像个丢了玩具的胖大叔。
“大哥,你评评理。”
“大龙那边现在搞土方,发双倍工资。”
“交五险一金不说,居然还特么给双休!”
“咱混黑道的,什么时候听说过有双休这玩意?”
钱坤抓着自己的头发,狠狠扯了两把。
“底下那帮小崽子一听,全疯了。”
“连夜去市郊的蓝翔技校报速成班。”
“全去学开挖掘机和渣土车了!”
“连特么以前只会拿着西瓜刀砍人的红棍,都在宿舍里背交规呢!”
张一方听着。
面无表情。
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。
好啊。
去开挖掘机好啊。
开挖掘机顶多挖断地下电缆,总比拿砍刀砍人强。
这帮定时炸弹总算是有个正经营生了。
自己这颗脑袋算是保住大半了。
钱坤还在倒苦水。
一把鼻涕一把泪的。
“昨天晚上,西街那家场子有个客人喝多了闹事。”
“把包厢里的茶几都给掀了。”
“满地的玻璃碴子。”
“换做以前,看场子的兄弟早就进去把人打成猪头了。”
“结果昨天,我连个喊话的人都找不着。”
钱坤把花衬衫的袖子撸起来。
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。
皮肤上还有几道血条子。
“我堂堂四方集团的堂主。”
“亲自跑去包厢,跟那醉汉讲了半天道理。”
“差点挨了俩嘴巴子!”
“还有收保护费的那帮人。”
钱坤气得直哆嗦。
“以前南城这条街的商铺,谁敢少交一分钱?”
“月底都是排着队来给我交例钱。”
“今天早上我挨个打电话,想让他们去催这个月的账。”
钱坤指着外面。
手抖得厉害。
“您猜怎么着?”
“带头的那个刀疤强跟我说。”
“他说坤哥,我在工地开自卸车呢。”
“一天挣三百块,带薪拉屎。”
“谁还去街边收那几十块钱的保护费啊,掉份儿!”
钱坤猛地一拍桌子。
震得茶杯盖直响。
“还说让我以后也别黑社会了,去工地给他当副手!”
“我特么混了半辈子夜场,让我去工地搬砖?”
赵大龙听到这。
没忍住。
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突兀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钱坤,刀疤强这小子有觉悟啊。”
“大哥说了,时代变了,你还不赶紧跟上步伐。”
“来我这,我给你个保安队长当当。”
钱坤转头怒视赵大龙。
牙咬得咯吱响。
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“你兜里揣着三千多万,我连买烟的钱都快没了!”
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大黑粗的去拉土方?”
张一方看着这俩人斗嘴。
眼看就要在办公室里掐起来了。
这俩活宝,要是真打起来,这上百万的红木桌子就得报销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行了。”
张一方的声音不大。
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赵大龙收敛了笑,把牙签吐到垃圾桶里。
钱坤也赶紧把袖子放下来。
张一方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双手支在办公桌上。
盯着钱坤那张发白的脸。
“我觉得刀疤强说得对。”
钱坤愣住了。
嘴巴半张着。
喉咙里发出哑的声音。
“大哥,你……你向着他说话?”
“他这是坏了帮规啊!”
张一方站起身。
从桌上拿起那本一直放着的红皮刑法。
在手里掂了两下。
书本翻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跟着大龙正经工程,有肉吃,有钱拿。”
“年底拿着厚厚的钞票回家孝敬爹妈。”
“买房买车。”
张一方绕过办公桌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走到钱坤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压迫感十足。
“谁还愿意像个盲流子一样,去街边上欺负那些卖烤冷面的小商贩?”
“你觉得那很威风吗?”
张一方冷笑一声。
“收保护费?”
“一家店收个两三百块。”
“一条街收下来能有几个钱?”
“够你们在皇家一号开几瓶洋酒的?”
“够给底下的弟兄发安家费的吗?”
张一方把那本刑法拍在钱坤的肩膀上。
力道不重。
却把钱坤拍得矮了半截。
双腿一软,差点滑到椅子底下。
“但是这罪名,可是敲诈勒索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!”
“这是要掉脑袋的买卖!”
张一方俯下身子。
贴近钱坤的耳边。
声音像冬天的冰碴子。
“一旦被条子盯上。”
“为了这三瓜两枣,搭进去十几年的大好青春。”
“甚至连累整个四方集团。”
“你觉得划算吗?”
钱坤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流进领子里,湿乎乎的难受。
他以前觉得收保护费是道上的规矩。
是面子,是地盘的象征。
现在被大哥一算账,好像确实是个赔本买卖。
还随时可能吃花生米。
张一方直起腰。
转身走向落地窗。
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。
阳光打在他的白衬衫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背对着两人,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。
“趁着今天人都在。”
“我正式宣布。”
“四方集团旗下所有盘口,全面废除保护费制度!”
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全给我烧了!”
赵大龙在旁边立刻立正。
大皮鞋在地毯上磕出声。
大声附和。
“大哥英明!”
“早就该这样了!”
“谁以后再敢去街上收哪怕一毛钱保护费。”
“我亲自把他送交派出所!”
张一方对赵大龙的反应很满意。
这光头现在算是彻底被自己洗脑了。
完全成了一个反黑急先锋。
有他在前面顶着,自己这个带头大哥安全多了。
钱坤坐在椅子上。
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肩膀耷拉着。
领带歪在一边。
他知道大哥定下的规矩,没人敢反驳。
连陈金马那种滚刀肉都被大哥送进去吃牢饭了。
自己算老几。
“我服了。”
钱坤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他抓着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。
用力扯了两下。
头皮发麻。
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绝路上的无奈。
保护费不收就不收了。
大不了少个进项。
可夜场生意才是他的命子。
现在没人看场子也就算了,连经营方向都被大哥给掐死了。
这就等于断了他的财路。
以后他在集团里,连个说话的底气都没了。
钱坤猛地抬起头。
看着张一方的背影。
咬了咬牙,豁出去了。
今天非得要个说法不行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腿还有点发软。
几步走到张一方身后。
急得直拍大腿。
钱坤急得直拍大腿:“大哥,废除灰产我同意。可是咱们的‘皇家一号’商K如果不搞那些擦边球,纯靠卖啤酒,这门面连电费都交不起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