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金马这嗓子一吼。
就跟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似的。
几十号光膀子的地痞流氓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。
嗷嗷叫唤着往前冲。
手里的钢管、片刀举过头顶。
刀刃在毒辣的头底下直反光。
眼瞅着就要往四方建工那些崭新的渣土车上招呼。
打头的那辆重卡里。
赵大龙坐在驾驶座上,热得满脸是汗。
看着这帮瘪三真敢动手。
他那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。
“哥!”
赵大龙推开车门,半个身子探出驾驶室。
嗓门大得像敲破锣。
“别跟他们废话了!”
“我带兄弟们下去死这帮王八犊子!”
说着,他反手就要去摸座位底下的撬棍。
站在奔驰车门边的张一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西装外套被热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里头的衬衫早被冷汗浸透了。
但他背挺得溜直。
冷着脸,冲赵大龙抬了抬手。
“在车上待着。”
“谁敢下车,明天就去南城公厕报到。”
赵大龙硬生生打了个激灵。
抓着撬棍的手像触了电一样缩了回去。
憋屈地坐回车里,把车门摔得震天响。
陈金马走在人群最前面。
口那匹马头纹身跟着肥肉一颤一颤的。
他看着张一方那副稳如泰山的样,心里啐了一口。
装。
接着装。
我看你这西装革履的能扛住几刀。
“给我往死里砸!”
陈金马夹着华子,拿手指着那排重卡。
“砸坏一辆,我私人赏一千块!”
重赏之下,混混们冲得更欢了。
跑在最前头的一个黄毛,举起自来水管就朝车灯砸去。
张一方站在原地,脚下没挪半寸。
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西装内兜。
陈金马脚步一顿。
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钢管。
以为这奉城南城的黑道教父要掏什么大器。
比如黑星。
或者锋利的军刺。
结果,张一方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小玩意。
金属外壳,只有拇指大小。
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。
一个U盘。
陈金马愣住了。
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也停下脚,满脸懵。
“张一方,你特么脑子有病吧?”
陈金马夹着烟,指着那个U盘大笑。
“怎么着?”
“你打算拿这破玩意砸死我啊?”
张一方没搭理他。
他把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,递给旁边的张三。
“张三,把里面的东西念给他听听。”
张三推了推金丝眼镜。
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台厚重的IBM笔记本电脑。
单手托着,上U盘。
屏幕亮起。
张三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两下。
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陈老板。”
“过去三年,你在浑河下游非法采砂。”
“一共动用了八艘抽沙船。”
“采砂量达到了一百二十万吨。”
“导致两岸河堤严重塌方。”
张三抬起头,看了陈金马一眼。
“另外。”
“你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三个空壳公司。”
“通过虚开发票和做阴阳合同。”
“偷逃税款合计一千八百五十五万。”
张三每念出一个数字。
陈金马脸上的肥肉就跟着哆嗦一下。
嘴里叼着的那华子,火星子都快烧到嘴唇了也没察觉。
他身后的那帮混混面面相觑。
手里的钢管也不自觉地放低了。
“你……你放屁!”
陈金马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骂了一句。
但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足了。
这些账本全锁在自己别墅的保险柜里。
这姓张的怎么可能弄得到?
诈我!
这孙子肯定是在诈我!
张一方看着陈金马那副外强中的样,冷笑了一声。
这可是系统给的新手礼包。
连陈金马底裤什么颜色都查得一清二楚。
他伸手掏出那部诺基亚手机。
拇指飞快地按了一串号码。
按下免提键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”
电话通了。
“喂,奉城市税务稽查局吗?”
张一方的声音响彻整个十字路口。
大义凛然。
字正腔圆。
“我实名举报。”
“西城金马沙石厂老板陈金马,涉嫌巨额偷税漏税。”
“对,一千八百多万。”
“两套账本,我手里有全部的电子版证据。”
“我现在人在开发区南三路。”
“你们赶紧派人过来核实。”
说完,利索地挂断电话。
陈金马傻眼了。
手里的钢管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柏油路上。
他活了四十多岁,在道上混了二十年。
见过抢地盘动刀动枪的。
见过暗地里下绊子下黑手的。
就特么没见过当着面打电话举报偷税漏税的!
你特么不是南城最大的社会大哥吗?
你打个屁的税务局电话!
“张一方,你特么疯了?”
陈金马指着张一方,手指头直发抖。
“道上的事,你找雷子解决?”
“你还要不要脸了!”
张一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低头继续按手机。
又是几声清脆的按键音。
免提开着。
“喂,市环保局吗?”
“我实名举报。”
“浑河下游赵家村河段,有人长期非法抽沙。”
“严重破坏生态环境和河堤安全。”
“对,带头的就是西城那个叫陈金马的。”
“我已经掌握了他们抽沙船的作业时间表和停泊坐标。”
“行,我等你们的执法车队过来。”
电话再次挂断。
这下,连那帮混混都站不住了。
有几个人悄悄把手里的片刀往后背藏。
脚下开始往面包车那边挪。
混社会打架,进局子关几天就能出来。
非法采矿加破坏河堤。
这可是要判实刑的重罪啊。
陈金马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把纹身都泡亮了。
他咬着牙,想冲上去夺张一方的手机。
但看了一眼张一方身后站着的张三。
那个斯文败类正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,对着他。
屏幕上,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那几张银行卡的流水账单。
连他给情妇买房子的转账记录都有。
陈金马觉得两腿发软。
“张爷……”
陈金马换了个称呼,语气软了三分。
“咱都是道上混的。”
“低头不见抬头见。”
“你划下道来,这沙石生意,我让出西城一半给你。”
“这事儿咱就算翻篇了,行不?”
张一方没搭理他。
拿着手机,拇指悬在键盘上。
转头看了看张三。
“张三,非法采矿罪和偷税漏税罪数额巨大。”
“按刑法该判多少年?”
张三推了推眼镜,报数据比报菜名还溜。
“数额特别巨大,情节特别恶劣。”
“数罪并罚,起步十五年。”
“如果再加上组织黑恶势力……”
张三没往下说,只是冷冷地看着陈金马。
陈金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十五年?
等他出来,黄花菜都凉透了。
张一方满意地点点头。
手指按下三个数字。
1。
1。
0。
“喂,市公安局扫黑除恶专案组吗?”
“我是四方集团的张一方。”
“开发区南三路,有人纠集几十名社会闲散人员。”
“手持管制刀具,拦路恐吓,阻碍正规企业施工。”
“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。”
“带头的是陈金马。”
“你们快来,我怕他们动手伤人。”
电话挂断。
张一方把诺基亚揣回兜里。
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。
气定神闲地看着陈金马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分我一半生意?”
张一方冷笑出声。
“我要的,是全城的土方生意。”
“一粒沙子都不会留给你。”
重卡驾驶室里。
赵大龙趴在方向盘上,隔着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幕。
激动得直拍大腿。
“!”
“大哥这招太绝了!”
“这是要把陈金马往死里整啊!”
“不出刀不流血,直接让他把牢底坐穿!”
赵大龙转头看着副驾驶的二狗。
“看见没?”
“这就叫用脑子人!”
“以后都特么给老子好好背刑法!”
外头。
陈金马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
最后,他那股子江湖上的狠劲儿又冒了上来。
既然你把事做绝了。
那就鱼死网破。
“张一方,你特么少在这儿演戏唬人!”
陈金马把心一横。
重新捡起地上的钢管。
“老子在西城混了二十年,局子里的人我比你熟!”
“你以为打几个电话就能把我吓住?”
陈金马回头冲着手底下的混混怒吼。
“都别怕!”
“他就是个不敢拿刀的怂包!”
“一个堂堂南城黑老大,遇事居然打电话报警?”
陈金马笑得满脸肉直颤。
笑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特别刺耳。
“传出去,你张一方就是奉城道上最大的笑话!”
“在开发区,老子就是规矩!”
陈金马举起钢管,指着张一方的鼻子。
“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,报警是个多愚蠢的决定!”
“给我……”
那个“砸”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。
陈金马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,从街道的尽头突兀地撕裂了空气。
“呜哇——呜哇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
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陈金马猛地转过头。
远处的马路尽头。
红蓝相间的爆闪灯光连成了一片。
刺痛了陈金马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