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坤站在办公桌前面。
双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。
西裤上全是汗手印。
他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,在原地直转圈。
“大哥啊。”
“不收保护费,我认了。”
“可那皇家一号是我花真金白银盘下来的店面。”
“里面养着好几十号服务生和小妹。”
钱坤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要是连那些擦边球的陪唱、摸摸唱都不让搞了。”
“光靠卖那点掺水的啤酒和花生米。”
“我这一晚上赚的钱,连大堂的空调电费都交不起!”
张一方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看着钱坤这副火烧眉毛的倒霉样。
心里直犯嘀咕。
你特么盘个夜总会,不搞点正规服务,就靠擦边赚钱?
这不摆明了给扫黄大队送业绩吗?
哪天要是被便衣突击检查给端了。
自己这个当大哥的,作为背后的实际控制人。
铁定得进去吃牢饭。
组织容留什么的罪名,判得可比寻衅滋事重多了。
这绝对不行。
张一方双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。
站起身来。
理了理西装下摆。
“走。”
张一方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不容反驳的劲。
“去拿车钥匙。”
“带我去你的皇家一号看看。”
钱坤愣了一下。
赶紧点头如捣蒜。
“哎,哎!这就去!”
他转头往门外跑,差点被地毯边缘绊个狗吃屎。
半小时后。
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南城一条繁华的步行街街口。
外头天色已经擦黑。
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空气里还是闷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张一方推开车门下来。
一股热浪混合着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扑面而来。
他皱了皱鼻子。
抬头往前看。
前面不远处。
一块巨大的招牌挂在一栋三层楼的外面。
“皇家一号国际娱乐会所”。
招牌上的霓虹灯闪烁着刺眼的红绿光芒。
俗气得让人倒胃口。
那个“皇”字上面的白炽灯管还坏了一半,一闪一闪的。
看着像个破落户。
钱坤从驾驶室跑下来。
手里拿着电子车钥匙锁门。
“嘀”的一声。
他弓着腰跑到张一方跟前,指着那块大招牌。
“大哥,到了。”
“这是咱们南城最大、最气派的场子。”
“以前一到晚上八点,这门口停的全是摩托车和桑塔纳。”
张一方没搭理他。
双手在裤兜里,迈步往大门走。
刚走到门口。
两扇包着黑色人造革的隔音门虚掩着。
里头传出一阵闷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连门口的水泥地都在跟着震。
钱坤赶紧上前,用力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。
一股冷气夹杂着刺鼻的味道冲了出来。
劣质香水味。
脚丫子臭味。
廉价啤酒发酵的酸味。
还混着一股浓浓的劣质烟草味。
张一方被这股怪味熏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差点当场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。
他强忍着恶心,迈步走进去。
一进大厅。
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像一记重锤砸在口。
“动次打次!动次打次!”
巨大的音浪震得张一方耳膜生疼。
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漏跳了半拍。
他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这特么是夜总会还是刑场?
这噪音能把人活活震出脑震荡。
大厅顶上悬着一个巨大的反光玻璃球。
打出五颜六色的光斑。
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。
像一窝疯了的苍蝇在墙上乱转。
闪得人头晕眼花。
张一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。
往舞池和卡座那边看去。
这一看,他彻底无语了。
昏暗的灯光下。
到处都是穿着紧身九分裤、脚踩豆豆鞋的精神小伙。
一个个染着红黄蓝绿的头发。
跟特么交通信号灯开会似的。
几个瘦得跟排骨一样的小青年。
光着膀子,露出胳膊上歪歪扭扭的皮皮虾纹身。
正站在茶几上,疯狂地摇晃着脑袋。
跳着那种没有任何美感的社会摇。
甩得满脸都是油汗。
卡座的皮沙发早就破了相。
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。
地上全是烟头和踩碎的瓜子壳。
踩上去皮鞋底黏糊糊的,拔脚都费劲。
钱坤凑到张一方耳边。
扯着嗓门大喊,试图盖过那震天响的DJ。
“大哥!”
“你看这人气,还凑合吧?”
“这帮小兄弟都是南城有头有脸的玩家!”
张一方转头。
死死盯着钱坤那张因为大声说话而涨红的脸。
有头有脸?
就这帮连买包好烟都得凑钱的盲流子?
他真想一脚把钱坤踹进那个破烂的舞池里。
张一方伸手抓住钱坤的肩膀。
把他拽到相对安静一点的吧台角落。
这里的灯光没那么晃眼。
“我问你。”
张一方指着舞池边上最热闹的一个卡座。
“那一桌,坐了六个人。”
“一晚上能消费多少?”
钱坤顺着张一方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桌上摆着两打绿瓶的廉价啤酒。
还有一盘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瓜。
几个精神小伙正一人搂着个穿劣质吊带裙的陪酒小妹。
手脚不不净的。
钱坤咽了口唾沫,眼神有点躲闪。
“那……那是西街的黄毛他们。”
“都是熟客。”
“一晚上连酒带果盘,加上小妹的小费……”
钱坤伸出三手指头,比划了一下。
“差不多,三百来块吧。”
张一方听完。
冷笑一声。
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“三百块?”
“六个大老爷们,在这占着你最好的卡座。”
“吹着你一晚上耗电几十度的中央空调。”
“听着你花高薪请来的DJ打碟。”
“你告诉我,一晚上就消费三百块?”
钱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尴尬地搓着手。
“哥,这……这是南城的行情啊。”
“这帮小子手里没啥现钱,平时收了保护费才敢来挥霍一把。”
“主要靠点那些带颜色的服务赚钱。”
“这特么叫买卖?”
张一方压低了声音,咬着牙骂道。
“赵大龙那边的渣土车,一脚油门烧掉的柴油都不止三百块!”
“你养着这么大个场子,就为了赚这帮穷鬼的钱?”
张一方的手指在吧台的台面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实木台面发出闷响。
“这帮人有什么?”
“喝多了就打架砸场子。”
“没钱了就想尽办法赖账。”
“你还得提心吊胆防着警察来扫黄。”
“你做这种掉价的生意,能发财吗?”
“能把四方集团的牌子做起来吗?”
“你这辈子就在这破烂卡座里混吃等死吧!”
张一方骂得毫不留情。
口水喷了钱坤一脸。
钱坤低着头,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一句话都不敢反驳。
他心里也清楚,这生意其实就是个辛苦钱。
赚的都是担惊受怕的血汗钱。
哪有赵大龙搞土方来得痛快。
“大哥,那你说咋办啊。”
钱坤急得快哭了。
“我他们的钱,我连店面租金都交不起啊。”
“南城就这么个消费水平。”
“有钱的大老板,人家都去市中心的星级酒店了,谁来咱们这破地方。”
张一方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劲压下去。
他脑子里关于现代商业会所的记忆开始飞速运转。
这可是2010年。
高端商务KTV的模式在南方刚兴起。
在奉城这片黑土地上,还是一片空白。
只要搞好了,这绝对是个吸金的无底洞。
而且是完全合法的暴利。
“谁说富豪不来南城?”
张一方冷着脸,盯着钱坤。
“他们不来,是因为你这里像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!”
“连特么个像样的真皮沙发都没有。”
“你记住了。”
张一方的声音透着一股看透人性的冷酷。
“做生意,永远不要想着去赚穷人的钱。”
“穷人只讲究性价比,你就算把血卖给他们,他们都嫌贵。”
“我们要赚,就赚顶级富豪的钱!”
钱坤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脑子完全转不过弯。
“赚富豪的钱?”
“哥,那人家凭啥把钱扔咱们这啊?”
“凭面子!”
张一方一把揪住钱坤花衬衫的领子。
把他拽到自己跟前。
“越是有钱的人,越在乎脸面,越在乎私密!”
“你要卖的不是酒,不是果盘,更不是那些下三滥的擦边服务。”
“你要卖的是身份!”
“是高高在上的尊贵感!”
张一方松开手。
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一瓶进价几十块钱的假酒,你卖三百。”
“人家觉得你在坑他。”
“你要是把这环境搞成皇宫一样。”
“配上穿燕尾服的管家,戴白手套的服务生。”
“同一瓶酒,你卖三千,卖三万!”
“那些煤老板、地产商,抢着给你掏钱,还得谢谢你给他们面子!”
钱坤听傻了。
三万一瓶的酒?
这特么是金子做的吗?
在奉城,真有人会当这种冤大头?
但他看着张一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突然觉得,大哥说的这些,好像真的能成。
赵大龙的土方垄断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。
大哥既然说能行,那就肯定能行。
“大哥,我都听你的。”
钱坤咬了咬牙,下定决心。
“你说怎么,我就怎么。”
“只要能赚合法的钱,不进去蹲笆篱子,让我啥都行。”
张一方点点头。
转过身,看着大厅里那些还在随着音乐疯狂扭动的身躯。
看着那闪烁着红绿光芒的廉价灯球。
他觉得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。
这里的空气让他窒息。
他抬起手,指着大厅中间。
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。
指向那些皮沙发、音响、灯光设备。
张一方站在俗气的霓虹灯下,冷冷地下令:“给老子把这些破铜烂铁全砸了!从明天起,皇家一号停业整顿,我要搞消费大升级!”
钱坤听到要砸场子,吓得脸都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