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龙这句话问出来,嗓子眼都是劈叉的。
整个台球厅静得吓人。
两百多号社会闲散人员,平时在街上横着走,现在全成了木雕。
冷风顺着没玻璃的窗框往里灌。
把满地碎纸屑和台球粉笔灰吹得打转。
几十个混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看向张一方的眼神里,透着一股子陌生和恐惧。
出来混,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。
哪怕是小弟犯了天大的错,那也是关起门来执行家法。
当大哥的亲自打电话报警抓人。
这要是传出去,四方集团的牌子在奉城就算是彻底臭了。
以后谁还敢跟着张爷混?
“哥……”
赵大龙往前迈了半步,鞋底踩在一块碎玻璃上,发出嘎吱声。
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,肌肉直抽抽。
“你给兄弟们交个底。”
“你真把阿峰送局子里去了?”
张一方站在台球桌旁边。
他心里慌得像是有几百面大鼓在同时敲。
两条腿肚子转筋,全靠贴着台球桌的边缘才没软下去。
但他脸上没透出半点怯。
反而动作缓慢地把手伸进西装内兜。
赵大龙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,以为大哥要掏枪。
结果张一方摸出一个铝制雪茄管。
手指头因为紧张有点发僵。
他拧开盖子,倒出一粗壮的古巴雪茄。
慢条斯理地咬在嘴里。
站在旁边的一个金刚见状,赶紧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。
“啪”地一声打着火,凑了上去。
张一方凑近火苗,深吸了两口。
烟头亮起一圈红光。
浓烈的烟草味瞬间在冷空气里散开,把周围那股子血腥味和汗臭味压下去了不少。
张一方拿捏着架子,缓缓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。
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翻滚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。
让人本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。
“大龙。”
张一方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疲惫。
“你跟着我多少年了?”
赵大龙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答。
“八、八年了哥。”
“八年了。”张一方夹着雪茄的手指虚点了点他。
“八年了,你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吗!”
这一声吼,张一方用上了丹田的力气。
震得头顶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都跟着晃了两下。
赵大龙被骂得一缩脖子,没敢吱声。
张一方夹着雪茄,在台球厅里来回走了两步。
皮鞋踩在满地狼藉上。
他每走一步,周围的混混就本能地往后缩。
“你们真以为,我打那个110,是在害他?”
张一方停下脚步,冷笑了一声。
这声冷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直回荡。
“阿峰这小子,平时在南街收保护费、打架斗殴,尾巴翘得比天还高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警察都是吃饭的?”
“我告诉你们!”
张一方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市局扫黑组的雷子,早就盯上他了!”
这句话一出来,台球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赵大龙瞪大了眼珠子。
“啥?市局扫黑组?”
“废话!”
张一方开始满嘴跑火车。
“连着三天了,咱们皇家一号对面那辆灰色的桑塔纳,里面坐的都是便衣!”
他伸出两手指,在半空中用力敲了敲。
“阿峰今天带人砸了聂老九的场子。”
“这事儿要是按道上的规矩办,我把他弄回去执行家法。”
“打断他两条腿,然后呢?”
张一方环视四周。
混混们都不敢接话,大眼瞪小眼。
“然后明天一早,扫黑组的人就会一脚踹开咱们总部的大门!”
“把阿峰直接带走突击审讯!”
“聚众斗殴、寻衅滋事、故意毁坏财物!”
“最要命的,是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罪!”
张一方把刚才在会议室里刚背下来的罪名,连珠炮似的甩了出来。
他越说越起劲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几项罪名要是做实了,阿峰十年起步!”
“弄不好还得吃枪子!”
“到时候,你们在场的这几百号人,全得跟着他一起进去踩缝纫机!”
赵大龙听到这里,头皮一阵发麻。
刚才那股子对大哥点水的愤怒,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冷汗顺着他的脖颈子就往下流。
张一方看这帮人被唬住了,深吸了一口雪茄。
语气缓和了下来。
带上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悯。
“我刚才报案,你们听见我说什么了没?”
“我说有个流氓在这儿砸玻璃。”
“警察来了,看到的就是个砸玻璃的普通治安案件。”
“阿峰被带走,最多算个寻衅滋事。”
“拘留十五天,罚款五百块!”
张一方走到赵大龙面前。
一口烟喷在赵大龙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。
“十五天!”
“就十五天!”
“让这小子在拘留所里吃几天素,避避风头。”
“扫黑组的手再长,还能去拘留所里提人?”
“这就叫灯下黑!”
张一方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是他编瞎话编得太投入,加上极度紧张导致的生理反应。
但在赵大龙眼里,这是大哥因为被自家兄弟误解,气得浑身发抖啊!
张一方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。
“我费了这么大劲,既保住了阿峰的命。”
“又给市局送了一个面子,让他们有了出警的业绩。”
“帮咱们四方集团在白道上铺了路。”
“结果呢?”
张一方低下头,眼神锐利地盯着赵大龙。
“你赵大龙带头怀疑我。”
“觉得我张一方是个出卖兄弟的小人。”
“行。”
张一方把手里还剩大半截的雪茄往地上一扔。
名贵的皮鞋踩上去,用力碾灭。
火星子在灰暗的地面上闪了两下,灭了。
“既然你们觉得我这个大哥当得不称职。”
“那从今天起,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,我不管了。”
说完,张一方转过身,作势就要往门外走。
赵大龙这下彻底慌了。
他那颗平时只用来计算砍人角度的脑袋,此刻像是个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。
“嗡嗡”作响。
张一方刚才的话,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。
市局盯梢、黑社会定性、寻衅滋事、灯下黑、送人情。
这些词汇在他的脑子里迅速拼凑。
一条清晰、完美的保命路线图出现了。
赵大龙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肺管子都被冷风拔得生疼。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光头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把旁边的小弟都吓了一跳。
“我草!”
赵大龙瞪圆了眼睛,整个人激动得直打摆子。
他终于明白了!
大哥这哪里是出卖兄弟啊!
大哥这分明是在跟市局那帮老刑警玩高端的心理战啊!
用一个微不足道的十五天拘留,换了阿峰一条命。
不仅洗清了黑社会火拼的嫌疑。
还顺手在警察那边树立了一个热心企业家的良好形象。
这手段,这城府。
这诸葛亮来了都得递烟啊!
“哥!”
“张爷!”
赵大龙发出一声猪般的嚎叫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一把抱住张一方的大腿。
张一方被他撞得一个趔趄。
差点没稳住身形摔在满地玻璃渣子上。
但他硬是咬着牙挺住了,低头冷冷地看着赵大龙。
赵大龙仰着脸,眼眶子都红了。
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。
他回过头,冲着后面那两百多号小弟破口大骂。
“你们这帮猪脑子都想啥呢!”
“大哥这是在用局子当避风港,把阿峰给保护起来了!”
“你们连这点弯弯绕都看不出来,还混个屁的江湖!”
那些小弟面面相觑。
经过赵大龙这么一翻译,他们也瞬间反应过来了。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叹声。
“,原来是这样!”
“大哥这也太牛了吧,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
“把警察当保镖用,我滴个亲娘嘞,这格局绝了!”
两百多个盲流子,看向张一方的眼神,再次恢复了那种狂热的崇拜。
甚至比之前还要狂热十倍。
以前他们服张一方,是因为张一方够狠,敢带着他们砍人。
现在他们服张一方,是因为张爷动动手指头,就能把白道黑道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站在后头的钱坤也恍然大悟。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心有余悸地直拍口。
“哎呀妈呀,大哥这一手太绝了。”
“刚才我都吓尿了,以为大哥真要把咱们连锅端了呢。”
孙铁虎摸着后脑勺,憨憨地咧嘴笑了。
“你懂个屁,大哥这叫兵不血刃。”
“聂老九那帮孙子不是说咱们怂了吗?”
“明天全城就得传遍了,阿峰砸了他们的场子,结果就关了十五天。”
“这比拿刀砍他们还要侮辱人啊!”
周黑子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全是敬畏。
“最绝的是,警察带走阿峰的时候,连看都没看这满地的烂摊子一眼。”
“因为大哥报警的时候给定性了,就是个普通。”
“这案子直接在派出所就结了,本报不到市局去。”
“高,实在是高。”
听着手下这几个核心骨疯狂的迪化脑补。
张一方被赵大龙抱着大腿,整个人都麻了。
他僵硬地站在原地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。
这帮货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?
老子明明就是怕死报了警,怎么到你们嘴里,就成了卧龙凤雏转世了?
不过好在,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。
不仅糊弄过去了,这帮货似乎对自己更死心塌地了。
张一方清了清嗓子。
准备再说两句场面话,把大哥的架子彻底端稳。
就在这时。
赵大龙抬起头。
看着张一方。
“大哥这招弃车保帅、暗度陈仓太神了!”
赵大龙当场跪服。
“哥,我赵大龙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