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龙的脚步都是飘的。
像踩在两团棉花上。
他那将近两百斤的体格子,走起路来居然一点声都没出。
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按得掉漆的计算器。
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个蓝皮文件夹。
刚从外头的大太阳底下跑上来,他满头大汗。
一进这开着冷气的办公室,汗水在脑门上冒着白气。
屋里飘起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汗酸味。
张一方端着青花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茶水在杯子里晃荡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遇到鬼了?”
张一方把茶杯放在红木桌面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跟你说过多少次,穿上西装就得有个经理的样。”
“遇事别慌。”
赵大龙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吞了好大一口唾沫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。
双手捧着那个蓝皮文件夹,毕恭毕敬地放在张一方眼皮底下。
动作轻得像是放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“哥……”
赵大龙一开口,嗓子劈叉了。
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账……账出来了。”
张一方靠在老板椅的真皮靠背上。
没急着翻文件。
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。
系统给的那三千万全砸进买重卡和招司机里了。
这要是亏了,这帮盲流子没饭吃,马上就得重旧业去街上砍人。
“亏了还是赚了?”
张一方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出喜怒。
赵大龙没说话。
他把怀里的计算器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伸出那胡萝卜粗的食指。
在上面按了几个键。
电子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。
“归零。”
接着,赵大龙的手指在按键上戳得飞快。
戳完之后,他把计算器的屏幕推到张一方脸前头。
“哥,你……你自己看。”
张一方低下头。
视线落在那个绿色的长条屏幕上。
一串黑色的数字。
三开头。
后面跟着一长溜的零。
张一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。
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、十万、百万、千万。
三千二百万。
张一方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。
这数字,比他预想的还要多。
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账,也就是前世公司里几百万的流水。
现在一个月,三千多万的净利润?
他咽了口发的唾沫。
脸上却没动声色。
伸手把那份蓝皮文件夹翻开。
上面是财务部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。
盖着红艳艳的公章。
来路净净。
每一笔都是西城开发商打过来的工程款。
赵大龙站在办公桌对面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在西裤上搓来搓去。
“哥,三千多万啊!”
赵大龙压抑着嗓门,声音直发抖。
“纯利润!”
“交完税,扣完司机的工资、油费和车辆折旧费。”
“净净的三千二百万!”
张一方把文件合上。
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水有点凉了。
“大惊小怪。”
张一方把茶杯放下,拿余光瞥了赵大龙一眼。
“垄断了全奉城的土方生意,赚这点钱算什么。”
这装得十分到位。
赵大龙扑通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脸凑了过来。
“哥!你不知道啊!”
“这特么比咱们以前黑道来钱快多了!”
赵大龙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。
“以前咱们抢南街的场子。”
“几十个兄弟拿命去拼。”
“砍伤了人得赔汤药费,自家兄弟住院得拿安家费。”
“还得防着条子扫场子,到处打点送礼。”
“一年下来,累死累活收那点保护费。”
“落到手里的,撑死也就两三百万!”
赵大龙越说越激动。
口水喷在红木桌面上。
“现在呢?”
“咱五十辆重卡二十四小时连轴转。”
“没一个人敢来查咱的车。”
“因为咱手续全,不超载!”
“一个月就赚了以前十年的钱啊!”
赵大龙说到这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他猛地吸了吸鼻子。
那道贯穿半个脸颊的刀疤跟着抽搐。
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。
一个身高一米九、常年提刀砍人的东北汉子。
对着一张银行对账单,当场落泪。
张一方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。
能用钱解决的事,就不算事。
只要这帮活爹尝到了合法赚钱的甜头。
以后就是拿鞭子抽他们,他们也不去违法的勾当了。
“哭什么。”
张一方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,扔给赵大龙。
“赚了钱是好事,把眼泪憋回去。”
赵大龙接过纸巾。
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把眼泪和汗水糊在一起。
“哥,我不是哭,我是高兴。”
赵大龙抽噎了一下。
“我十五岁就出来混社会,在街头跟人拿管子互抡。”
“我老娘在乡下,天天烧香拜佛。”
“生怕哪天村里的警察去敲门,通知她去领我的尸体。”
赵大龙抹着通红的眼珠子。
“以前我给她寄钱,她都不敢花。”
“说那钱上沾着别人的血,怕损阴德。”
“我刚在楼下银行。”
“直接给我娘那张存折里打了一百万!”
赵大龙咧开嘴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。
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。
“我给她打电话了!”
“我告诉她,这钱是交了税的!”
“是正规工程挣来的!”
“银行大堂经理还冲我鞠躬,管我叫赵总!”
“我娘在电话那头哭得直打嗝,说咱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听着赵大龙这番话。
张一方心里多少也有点触动。
这帮盲流子,说到底也是人。
能走在阳光下,谁愿意躲在下水道里当老鼠?
他靠在椅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拍子。
“我早就跟你们说过。”
“混黑道死路一条。”
“时代变了。”
“穿上西装,用脑子赚钱,才是正道。”
赵大龙猛地站直了身子。
像一戳在地上的电线杆。
他看向张一方的眼神,已经不是简单的崇拜了。
那简直就是看活菩萨下凡。
“哥,你就是咱们四方集团的神!”
赵大龙一拳头砸在自己口。
闷响声在屋里回荡。
“要不是你力排众议,着兄弟们学法。”
“着我去买重卡搞正规公司。”
“咱们现在指不定在哪蹲笆篱子呢!”
“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。”
“以后你就是让我拿刀抹脖子,我赵大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!”
张一方赶紧摆了摆手。
“别老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。”
“咱们现在是文化人。”
“这三千万只是个开头。”
“全奉城那么大一块蛋糕,土方只是个皮毛。”
赵大龙听得两眼放光。
这还只是皮毛?
那以后要是把其他买卖也这么。
那四方集团得赚多少钱?
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。
兴奋得直搓手。
“哥,我都听你的。”
“你说接下来咱啥,我就带兄弟们啥!”
“老子现在觉得,看那本刑法比看还带劲!”
赵大龙仰起头。
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!”
“咱们是正经商人!”
“合法赚钱真特么爽啊!”
张一方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样子。
心想这小子算是彻底被资本的糖衣炮弹拿下了。
只要八大金刚都像他这样。
自己这大好前程算是稳了。
就在赵大龙狂笑的时候。
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门轴发出涩的摩擦声。
赵大龙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。
转头往门口看。
夜场大亨钱坤站在门口。
往里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,此刻乱得像个鸡窝。
身上那件花衬衫皱巴巴的。
最扎眼的是他那两个黑眼圈,跟让人用拳头砸了似的。
整个人透着一股馊味和浓浓的绝望。
钱坤顶着两个黑眼圈,满脸愁容地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赵大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大哥,大龙是发财了,可我的场子快要被新规矩搞破产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