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.精彩节选
方不凡在苏州城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每天都去顾言舟的书院门口站一会儿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十几个孩子,最大的十五六岁,最小的刚会写字。教书的是一个年轻人,姓孙,是顾言舟从前的学生。孙先生讲课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。方不凡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——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声音很整齐,很清脆,像一群鸟在唱歌。
第一天,他站在门口听了一炷香的功夫,然后转身走了。第二天,他站在门口听了半个时辰,然后转身走了。第三天,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孙先生看到他,放下书,走过来。“您是方先生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顾先生提起过您。他说您是他的朋友。”
方不凡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他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
孙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方不凡。“顾先生走之前留下的。他说,如果您来找他,就把这封信给您。”
方不凡接过信。信封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方兄亲启”。字迹很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。方不凡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方兄,我去找他了。找了三年,终于知道他藏在哪里。别来找我。等我回来。顾言舟。”
方不凡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剑留给你。书院交给你。孩子交给你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攥紧了信纸。他去找他了。去找谁?找沈千秋?找萧衍?还是找——他父亲?顾长风。那个死在破庙里、手里握着剑、眼睛睁着的老人。顾言舟找了三年,终于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。不是他的尸体,是他藏的东西。那面镜子。沈千秋找了三年没找到的镜子。顾长风临死前藏起来的镜子。
方不凡把信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走到书院中央,站在那些孩子面前。孩子们抬起头,看着他。最大的那个孩子——十五六岁,瘦瘦的,眼睛很亮——站起来,朝他鞠了一躬。“方先生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周子衡。顾先生走的时候,让我带着大家读书。”
方不凡点了点头。“周子衡,从今天起,你是这里的先生。”
周子衡的脸红了。“方先生,我——”
“你可以的。”方不凡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顾先生信你。我也信你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书院。阳光照在苏州城的街道上,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金黄金黄的。他走在落叶上,脚下沙沙作响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了沈府门口。门关着,门上贴着一张封条。封条上盖着官府的印。沈千秋走了。三天前走的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方不凡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封条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没有回天京城。他去了海边。
海边的村子已经重建了。新房子一排一排的,白墙青瓦,整整齐齐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树皮皴裂,枝繁叶茂。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在晒太阳。看到方不凡走过来,一个老人抬起头。“你是那个——方先生?”
“您认识我?”
“认识。你从海里上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。”老人的眼睛很浑浊,但很亮,“你从裂缝里上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。”
方不凡在他身边坐下来。“老人家,您知道裂缝的事?”
“知道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传下来一句话——海里有道缝,缝里有光。光灭的时候,世界就完了。光亮的时候,世界还在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。他想起能源核心在裂缝底部发出的光。金色的,温暖的,像阳光。光灭的时候,世界就完了。光亮的时候,世界还在。现在光亮了。世界还在。
“老人家,”方不凡站起来,“谢谢您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。“谢什么?该谢的人是你。”
方不凡转身走了。他走在沙滩上,海水漫上来,淹过他的脚背,又退下去。海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了那艘小船停泊的地方。船还在,搁浅在沙滩上,船底朝天,像一只翻了个儿的乌龟。方不凡蹲下来,摸了摸船底。船底刻着符文,第三世界的符文,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圆环套三角。第三世界的标志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回到天京城的时候,已经是第五天了。
天京城跟以前一样。城墙高高的,旌旗在城墙上飘扬。城门开着,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两条颜色相反的河流,一条往东,一条往西。他走进城门的时候,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他。他走过琉璃厂的时候,集古斋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钱广进的声音——“这个不能卖!那个也不能卖!这是方兄弟的东西!”方不凡站在门口,看着钱广进在柜台后面忙活,笑了。他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他走过醉仙楼的时候,二楼窗户里有人在唱歌。声音很好听,像黄鹂鸟。他走过太医署的时候,周明远站在门口,正在送一个病人。看到他,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方兄弟!你回来了!”方不凡朝他挥了挥手,没有停下来。他走过靖王府的时候,门开着,里面传来小王爷的笑声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回到城南小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院门开着,老槐树还在,石桌石椅还在,桌上的茶渍还在。他坐在石桌前,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镜子。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。珠子在缓慢地旋转,很慢,慢得像一个累了的人在散步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裂缝愈合了吗?”
【裂缝已完全愈合。世界壁稳定性:98%。预计三个月内恢复至100%。建议宿主在此期间不要进行任何穿越活动。】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。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床还在,桌子还在,那盏油灯还在。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顾言舟的脸——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握着剑,站在裂缝的部,面朝黑暗。“方兄,你先走。我随后就来。”
方不凡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里有一股草木香,淡淡的。他在这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。
方不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靖王府。靖王在书房里见他。桌上没有账本,没有地图,只有一杯茶。靖王坐在太师椅上,表情很平静。看到方不凡进来,他放下茶杯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裂缝的事,本王听说了。”靖王的声音很低,“你救了这个世界。”
方不凡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一个人。很多人。”
靖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方不凡,你要什么?本王能给你的,都给你。银子、房子、地、爵位——什么都行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王爷,我什么都不要。我只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顾言舟的书院。请您照顾它。”
靖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顾言舟?那个——”
“他是我的朋友。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去做一件事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他的书院里还有十几个孩子。请您照顾他们。”
靖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本王答应你。”
方不凡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“多谢王爷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方不凡离开天京城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走在官道上,撑着伞——一把油纸伞,在琉璃厂买的,三文钱。他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天京城的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旌旗在城墙上飘着,湿漉漉的,飘不起来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他走了三天,到了应天府。他在应天府只待了半天。他去了一趟翰墨轩——他买《江山雪霁图》的那家字画店。店还开着,老板还是那个人。方不凡站在门口,看着墙上挂着的字画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他又去了一趟聚宝斋——他卖盐的那家当铺。门关着,门上贴着“吉屋转让”的告示。钱掌柜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方不凡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告示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走到应天府城外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站在官道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应天府的城墙在夕阳中泛着金光,像一座金色的城。他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不到一天。但他觉得,像是待了一辈子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方不凡走了七天,到了海边。海边的村子还是老样子,白墙青瓦,整整齐齐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那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。看到他走过来,那个眼睛很浑浊的老人抬起头。
“方先生,你又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方不凡在他身边坐下来,“老人家,我想借一艘船。”
“船?你要出海?”
“是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海边,指着一艘小船。“这艘。我儿子的。他走了,不回来了。你拿去用吧。”
方不凡看着那艘船。很小,很旧,只能坐一个人。“谢谢您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把船推下海。船很轻,海水漫上来,托住了它。他跳上船,坐在船头。海面上很平静,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橙红色,像一滩流动的血。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镜子。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。珠子在缓慢地旋转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裂缝还在吗?”
【裂缝已完全愈合。世界壁稳定性:99%。建议宿主不要进行穿越活动。】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。他划着船,往海里走。海水从蓝色变成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黑色。他划了很久,划到那片海——那片曾经有裂缝的海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裂缝,没有触手。只有海水,黑色的,深不见底的。
方不凡停下来,坐在船头,看着海面。月光照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银色的光。他想起顾言舟。想起他第一次在醉仙楼见到顾言舟的时候——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手里拿着折扇,说“天下英雄,唯使君与耳”。想起他在书院里给孩子们讲课的时候——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。想起他在裂缝里站着的时候——手里握着剑,面朝黑暗,说“方兄,你先走。我随后就来”。
方不凡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顾言舟写给他的那封。“方兄,我去找他了。找了三年,终于知道他藏在哪里。别来找我。等我回来。”方不凡把信纸展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划着船,往回走。海水从黑色变成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蓝色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方不凡回到岸边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把船拖上沙滩,船底朝天,搁在那里。他站在沙滩上,看着海面。海面上很平静,蓝色的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没有裂缝。没有触手。没有源兽。只有海。他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回到苏州城的时候,已经是春天了。
梧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中轻轻摇摆。街道两旁的桃花开了,粉红色的,一簇一簇的,像一团一团的云。他走过小桥的时候,桥下的河水很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石头圆圆的,滑滑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走过书院的时候,门开着。里面传来读书声——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声音很整齐,很清脆,像一群鸟在唱歌。他站在门口,听着。周子衡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讲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方不凡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他走过沈府门口的时候,封条还在。被雨淋得褪了色,边缘翘起来,在风中哗啦啦地响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封条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在苏州城待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每天都去书院门口站一会儿。第一天,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。第二天,他站了半个时辰。第三天,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周子衡看到他,放下书,走过来。“方先生。”
“周子衡,我要走了。”
周子衡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方先生,您去哪里?”
“回家。”
周子衡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方不凡。一块玉佩。白色的,温润如脂,雕刻着一只猴子。
“这是顾先生留给我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您要走,就把这个给您。”
方不凡接过玉佩。猴子的眼睛是用两颗红宝石嵌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言舟”。
方不凡的手指攥紧了玉佩。他把玉佩收进怀里,转身走出了书院。他走在苏州城的街道上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桃花的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他没有拂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了城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州城的城墙在夕阳中泛着金光,像一座金色的城。他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不到一个月。但他觉得,像是待了一辈子。
方不凡转身走出了城门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走在官道上,脚步很轻,很稳。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镜子。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。珠子在缓慢地旋转,很慢,慢得像一个累了的人在散步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能回家吗?”
【能。双穿通道已恢复。建议宿主在穿越前做好心理准备。】
方不凡笑了。“什么心理准备?”
【古代世界的时间流速与现代世界不同。宿主在古代世界待了将近两个月,现代世界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月。】
方不凡的笑容凝固了。六个月。他离开现代世界的时候,是六月份。现在应该是十二月了。冬天了。
“系统,穿越。”
白光炸裂。
方不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站在公寓的阳台上。天很冷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穿着古代的灰布长袍,脚上穿着布鞋,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,像一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鬼。他推开阳台的门,走进屋里。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他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屋里的一切——沙发、茶几、电视、电脑。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。桌上放着一碗汤,已经了,只剩一层黑色的糊状物粘在碗底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凡凡,妈来了。你不在。汤放在桌上了。记得喝。妈走了。”纸条的期是——六月十八。六个月前。
方不凡把纸条贴在口,闭上眼睛。他站在阳光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纸条,走进浴室,洗了个澡。水很热,烫得皮肤发红。他看着水流从头发上淌下来,流过脸颊,流过肩膀,流进下水道。水是灰色的,带着古代的灰尘和沙土。他擦身体,换了一身衣服——白T恤,深蓝色牛仔裤,黑色帆布鞋。跟第一次去嘉德的时候穿的一模一样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是黑的,眼睛是亮的,脸上没有皱纹。他看起来跟六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但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沉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潜了很久,终于浮上来了。
方不凡拿起手机,拨了母亲的电话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凡凡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跑哪儿去了?半年不接电话——”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——你声音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感冒了。”
“你等着,妈给你炖汤。排骨莲藕汤。你最爱喝的。”
方不凡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好。妈,我等着。”
他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十二月的城市灰蒙蒙的,天空很低,云层很厚,像要下雪了。楼下的街道上,有人在按喇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。普通的一天。平凡的一天。没有裂缝的一天。
方不凡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睡着了。梦里,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。麦浪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远处有一个人,背对着他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握着一把剑。
“顾兄!”方不凡喊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有转身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远方。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金色的,温暖的,像阳光。方不凡站在麦田里,看着那个背影,笑了。
“顾兄,我等你回来。”
那个人还是没有转身。但方不凡看到——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像是在笑。
风吹过麦田,麦浪起伏。金色的麦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片碎金。方不凡站在麦田中央,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醒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——他不记得自己盖过毯子。茶几上放着一碗汤,还是热的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——“妈来了。你睡着了。没叫你。汤喝了。妈走了。”
方不凡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很暖。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,把碗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涌进来,吹在他脸上。楼下的街道上,有人在按喇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。普通的一天。平凡的一天。没有裂缝的一天。方不凡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排骨汤的味道、冬天的味道、生活的味道。他笑了。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,拿起手机,开始工作。
【第十五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