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驶进裂缝的瞬间,方不凡感觉整个世界翻了个个儿。
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翻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的翻——像是有人把他脚下的地板抽走了,然后把地板放在了天花板上。他的胃在腔里拧了一圈,胆汁涌上喉咙,酸涩的、滚烫的。他趴在船帮上呕了几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——胃里已经空了。
“第一次进裂缝的人都这样。”沈千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平静,“习惯就好。”
方不凡擦了擦嘴,直起身来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——天不见了,海不见了,阳光不见了。他们漂浮在一片虚空中,上下左右全是黑暗。那种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,夜晚的黑暗至少还有星星、有月亮、有远处的灯火。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、纯粹的、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。船底的木板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白光——沈千秋在船底刻了符文,第三世界的符文,能在这片虚空中提供一点光亮。
“往哪儿走?”方不凡问。
沈千秋从袖子里掏出那面暗金色的镜子,举起来。镜子里的金色珠子开始旋转,越转越快,最后射出一道细细的金光,指向黑暗的深处。
“那边。”
侯亮掌舵,小船在虚空中缓缓前行。没有风,没有浪,没有水流。船只是在“飘”——在一种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上飘。方不凡蹲在船头,盯着船底下面的黑暗。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很大的东西,像鲸鱼,又像蛇,在黑暗中缓慢地游过。他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些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“沈先生,”方不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沈千秋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“别怕。它们不会上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们在等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裂缝扩大。等两个世界被吞噬。到时候,它们会游进去,吃掉所有东西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收紧了。“所有东西?”
“所有东西。人、动物、树木、房子、山、河、海——全部吃掉。”沈千秋转身走回船尾,“所以我们得赶在它们之前,找到能源核心。”
小船在虚空中飘了很久。方不凡不知道多久——在这里,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。他的手表还在走,但指针转得忽快忽慢,有时候一秒跳一下,有时候十秒才跳一下。他脆不看了,闭上眼睛,靠在船帮上,听着船底的符文发出的嗡嗡声。
“方不凡。”沈千秋的声音把他从半睡半醒中拉出来。
方不凡睁开眼睛。船停了。前方有一团光——不是金色的,不是银白色的,是蓝色的。幽蓝色的,像深海里的磷光。光团的中央有一个东西,方形的,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大,表面覆盖着藤壶和海藻,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珊瑚一样的东西。
“那就是郑和的船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很轻。
方不凡站起来,盯着那团光。六百年前的船。沉在裂缝里六百年。它的形状还在——船头、船尾、桅杆、船舱——都被厚厚的海洋生物覆盖了,但轮廓还能看出来。这是一艘宝船,郑和船队里最大的那种。九桅十二帆,长四十四丈,宽十八丈。六百年后,它像一只沉睡的巨兽,蜷缩在裂缝的深处。
“能源核心在船里。”沈千秋把暗金色的镜子收起来,“下去找。”
方不凡低头看了看船底下面的黑暗。那些东西还在,在深处游着,等着。
“我去。”方不凡脱下长袍,露出里面的短打。他把母系统镜子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来,握在手里。透明的珠子在手心里旋转,发出微弱的白光。
“小心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很轻。
方不凡翻过船帮,跳进了虚空里。
他没有掉下去。虚空托住了他,像水,又不像水——水的阻力很大,但虚空没有阻力。他只是在“飘”,慢慢地、缓缓地,朝着那团蓝光飘去。他伸出手,触碰到了船的侧舷。藤壶很硬,硌得手疼。海藻很滑,像女人的头发。他抓着这些东西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,朝着船舱的方向挪。
船体上有一个洞。不大,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洞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咬过——齿痕,很大的齿痕,每一颗牙都有手指那么粗。方不凡的手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从洞里钻了进去。
船舱里很暗。蓝色的光从船体的裂缝里渗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了幽蓝色。方不凡站在舱底,脚下是厚厚的淤泥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尸体上。他举起手里的镜子,白光射出去,照亮了船舱的内部。
箱子。很多箱子。整整齐齐地码在舱底,一排一排的,像一座小山。箱子是楠木的,外面包着铜皮,铜皮上刻着“大明永乐三年”的字样。方不凡打开一个箱子——瓷器。青花瓷,完好无损,在镜子的白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。他又打开一个箱子——丝绸。已经烂了,一碰就碎,化成灰。再打开一个——金银器皿,酒杯、盘子、碗,堆得满满当当,在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方不凡没有拿这些东西。他来不是拿这些东西的。他继续往船舱深处走。越走越深,越走越暗。蓝色的光渐渐消失了,只剩下镜子的白光。白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,像一把刀。
船舱的最深处,有一个东西在发光。
不是蓝色的光,是金色的。金色的,温暖的,像阳光。方不凡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冲过去。那是一个箱子。比其他的箱子都小,只有巴掌大,但它的材质不是木头,是金属——银白色的,第三世界的金属。箱子上面刻着圆环三角的符号,符号在发光,金色的光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方不凡蹲下来,把手放在箱子上。箱子很烫,烫得他手心生疼。他没有缩手,用力掀开了盖子。
里面是一颗珠子。拳头大小,银白色的,表面光滑如镜。珠子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金色的、液态的、像熔化的黄金。它在珠子里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发出一道金色的光。
能源核心。
方不凡伸手去拿——
“别碰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不是沈千秋的声音,也不是侯亮的声音。是一个陌生的声音,沙哑的、低沉的、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方不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他慢慢转过身。
船舱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。很高,很瘦,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看不清。但他的眼睛——方不凡看到了——金色的,竖着的,跟沈千秋一样,跟玄机子一样。第三世界的人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走进船舱,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他走到方不凡面前,低头看着箱子里的能源核心。
“这个东西,不能给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是第三世界的东西。它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。”那个人蹲下来,伸出手,把箱子盖上了。金色的光消失了,船舱里重新暗了下来。
方不凡站起来。“沈千秋说,它可以修补裂缝。”
“沈千秋说的?”那个人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冷,冷得像裂缝深处的黑暗。“沈千秋骗了你。这颗能源核心,不能修补裂缝。它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打开裂缝。让它变得更大。”
方不凡的呼吸停了。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沈千秋不是要救这个世界。他是在毁它。”那个人站起来,比方不凡高半个头。兜帽下面的阴影更深了,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吓人。“三年前,他从第三世界偷了这颗能源核心,藏在郑和的沉船里。然后他来到你们的世界,假装要修补裂缝。他让你们所有人相信,他是一个救世主。但他不是。他是一个贼。一个想偷走两个世界所有能量的贼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在发抖。“你是谁?我凭什么信你?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摘下了兜帽。
方不凡看到了他的脸——很年轻,二十七八岁,皮肤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。他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一直到下巴,跟铁雄那道疤的位置一模一样。但他的眼睛——方不凡注意到了——不是金色的。是黑色的。纯黑的,黑得像裂缝深处的虚空。
“我叫墨痕。”那个人说,“第三世界仲裁庭的追猎者。我来这里,是为了抓沈千秋。”
方不凡站在船舱里,脚下的淤泥在缓缓流动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他的脑子一片混乱——沈千秋在骗他?能源核心不能修补裂缝,只能打开裂缝?三年前,沈千秋从第三世界偷了这颗珠子,藏在郑和的沉船里,然后来到古代世界,假装要拯救世界?
“墨痕,”方不凡的声音沙哑,“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墨痕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牌。白色的,温润如脂,上面刻着圆环三角的符号。跟玄机子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,但更大,更亮,符号在缓缓旋转。
“这是仲裁庭的令牌。上面有沈千秋的罪状——偷窃能源核心,私自穿越世界壁,企图毁灭两个世界以获取能量。三年前,仲裁庭就签发了对他的逮捕令。但我找不到他。他藏得太深了。”
方不凡看着那块玉牌。符号在旋转,越转越快,最后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图像——沈千秋的脸。年轻的,三十岁左右的,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面,手里握着那颗能源核心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,很亮,亮得像太阳。图像下面有一行字,第三世界的文字,但方不凡看懂了——“通缉令:沈千秋。罪名:偷窃能源核心,危害世界壁稳定。赏格:死活不论。”
方不凡把玉牌还给墨痕。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?”
“因为我刚找到这艘船。”墨痕把玉牌收起来,“沈千秋把这艘船藏得很好。他在船周围设了结界,我找了三年才找到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。他想起沈千秋在亭子里说的话——“我累了。三年前,我来到这个世界。我以为我能改变它。但我做不到。”现在他明白了。沈千秋不是在忏悔,他是在演戏。他让方不凡觉得他是一个失败的救世主,一个需要帮手的人。然后方不凡就会心甘情愿地帮他——帮他拿到能源核心,帮他打开裂缝,帮他毁灭两个世界。
“墨痕,”方不凡转身走向船舱入口,“跟我来。沈千秋在外面。”
“不能打草惊蛇。”墨痕拦住他,“沈千秋是黄金级。我也是黄金级。两个人打起来,谁也赢不了。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把能源核心带出去。给他。让他以为你拿到了。”
方不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给他?你不是说他要用它打开裂缝吗?”
“他打不开。”墨痕的嘴角翘了一下,“这颗能源核心,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。一把在他手里。另一把——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样东西。一面镜子。银白色的,跟方不凡手里那面一模一样,但更大,珠子是金色的,不是透明的。
“在我手里。”
方不凡看着那面镜子,又看了看墨痕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说了。追猎者。第三世界仲裁庭的人。”墨痕把镜子收起来,“方不凡,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了。沈千秋在外面等你。如果你不出去,他会起疑心。把能源核心带出去,给他。他打不开它。等他发现打不开的时候,他会慌。一个人慌了,就会犯错。犯了错,我就能抓到他。”
方不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回箱子前,打开盖子,把那颗能源核心拿了出来。珠子入手滚烫,烫得他手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金色的光从珠子里射出来,照亮了整个船舱。
“好。”方不凡把能源核心收进储物空间,“我帮你。”
他转身走向船舱入口。墨痕在身后叫住了他。
“方不凡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心。沈千秋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。他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——相信他是好人,相信他是救世主,相信他是唯一能拯救这个世界的人。别被他骗了。”
方不凡没有回答。他从那个洞里钻了出去,游过黑暗,爬上了小船。
沈千秋站在船尾,看到他上来,眼睛亮了。“拿到了?”
方不凡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能源核心。金色的光照在沈千秋脸上,他的眼睛——方不凡看到了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,没有如释重负,只有贪婪。一种裸的、不加掩饰的贪婪。跟墨痕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给我。”沈千秋伸出手。
方不凡没有给他。“沈先生,这颗能源核心——真的能修补裂缝吗?”
沈千秋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当然能。”
“那为什么它看起来这么像——”方不凡顿了顿,“一颗钥匙?”
沈千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睛——方不凡看到了——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意。
“方不凡,你在怀疑我?”
“不是怀疑。是问。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沈先生,回答我。这颗能源核心,到底是用来修补裂缝的,还是用来打开裂缝的?”
船上安静了。侯亮站在舵前,手在发抖。文远蹲在船头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沈千秋站在船尾,月光——不,裂缝里没有月光——镜子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“方不凡,”沈千秋的声音很低,“你见到了谁?”
方不凡没有回答。
沈千秋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冷,冷得像裂缝深处的黑暗。“墨痕来了,对不对?他跟你说了什么?说我偷了能源核心?说要毁灭两个世界?说他是来抓我的?”
方不凡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方不凡,你以为墨痕是好人?你以为仲裁庭是好人?”沈千秋的声音变得很尖锐,“仲裁庭才是想毁灭你们世界的人!三十年前,玄机子发现了裂缝。仲裁庭不但不想修补它,还想利用它——利用裂缝吞噬两个世界的能量,来补充第三世界的能源消耗。他们不在乎你们的世界会怎样。他们只在乎自己。”
方不凡的脑子一片混乱。沈千秋说仲裁庭要毁灭两个世界,墨痕说沈千秋要毁灭两个世界。两个人都说对方是坏人。谁说的是真的?
“方不凡,”沈千秋伸出手,“把能源核心给我。我证明给你看。”
方不凡看着他伸出的手。那只手很白,很瘦,手指很长。一只学者的手,一只救世主的手。但方不凡在清风观见过这只手——握着那面暗金色的镜子,说“这个世界要完了”。在亭子里见过这只手——给他倒茶,说“我需要帮手”。现在,这只手伸向他,说“给我”。
方不凡把能源核心放回了储物空间。“不。”
沈千秋的脸色变了。“方不凡——”
“沈先生,这颗能源核心,我留着。等我想清楚了,再决定给谁。”
沈千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金色的瞳孔在镜子的光线下像两颗燃烧的星星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很轻,像风。“好。你留着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你没有多少时间了。裂缝在扩大。三个月后,一切都晚了。”
他转身走到船尾,背对着方不凡。“侯亮,开船。回去。”
小船调头,缓缓驶出了裂缝。方不凡站在船头,回头看着那团蓝光。郑和的船在光中沉睡,像一只永远不会醒来的巨兽。墨痕还在船里。方不凡不知道他能不能出来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下一次来,他要带着答案来。
小船驶出裂缝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海面上,碎金一样的光在波浪上跳跃。方不凡眯起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盐的味道,有鱼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。活着的味道。
船靠岸的时候,方不凡跳下船,踩在沙滩上。腿一软,跪了下来。沙子很软,很暖。他跪在沙滩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沈千秋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看他。侯亮跟在他身后,也没有看他。文远最后一个下船,走到方不凡面前,蹲下来。
“方先生,”文远的声音很轻,“沈先生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太想赢了。”
方不凡抬起头。文远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“赢什么?”
“赢过裂缝。赢过仲裁庭。赢过——命运。”文远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跪在沙滩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沙子,走向岸边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【第十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