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，沈千秋的白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方不凡能看到—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，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个他看不见的棋手，这种滋味不好受。
“什么交易？”方不凡问。
沈千秋从袖子里掏出那面暗金色的镜子。金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“你把能源核心给我。我把阴面给你。”
方不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要能源核心做什么？”
“不是我要。是你要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刚才说了——你要去第三世界的深处，修补裂缝的。没有能源核心，你进不去。裂缝的在第三世界的最底层，那里的压力能把黄金级的能量体压成碎片。只有能源核心的能量场能保护你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。他看着沈千秋手里的暗金色镜子——阴面。他手里有阳面，有能源核心，有母系统的核心组件。他缺的只有这一面镜子。阴阳合一，他就能进到裂缝的部。
“沈先生，”方不凡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沈千秋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苦，苦得像中药。“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帮我自己。仲裁庭要毁灭两个世界，吸取能量来养活第三世界。第三世界是我的家。我不想看着它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。”
方不凡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沈千秋脸上，他的表情很真诚。但方不凡在第三世界见过天枢的脸——那张跟玄机子一模一样的脸，说“你不给我，所有人都会死”的时候，也很真诚。在这个世界上，最难分辨的，就是真诚的谎言。
“好。”方不凡伸出手，“成交。”
沈千秋把暗金色的镜子放在他手心里。镜子入手冰凉，冰得方不凡的手指发麻。他把阳面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来——银白色的，透明的珠子在旋转。两面镜子在他手心里慢慢靠近。暗金色和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，像两条蛇缠绕着升上天空。
【系统提示：检测到母系统阴阳面。是否融合？警告：融合后，宿主将升至铂金级。融合期间，宿主将失去意识，持续时间未知。】
方不凡把两面镜子合在了一起。
光芒炸开了。暗金色和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，像两条蛇缠绕着升上天空。光柱穿透了云层，穿透了夜空，穿透了世界壁的裂缝。方不凡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进了镜子里。他看到了两个世界——现代世界和古代世界，像两团巨大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。火焰之间有一道裂缝，暗红色的，像一道伤口。他看到了裂缝的边缘——无数触手在蠕动，在撕扯，在扩大。他看到了裂缝的深处——第三世界，一个由光和影构成的世界，没有土地，没有海洋，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漂浮在虚空中的城市。
他看到了一个人。玄机子。坐在一间透明的房间里，面前是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盏灯。灯很暗，快要灭了。玄机子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。
“方不凡。”玄机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风吹过山谷，“你来了。”
“玄机子。你在哪里？”
“第三世界。仲裁庭的监狱里。”玄机子的嘴角翘了一下，在笑，“他们关了我。但他们关不住我太久。”
“我来救你——”
“不。别来。”玄机子的声音变得严肃，“你要做的事，不是救我。是修补裂缝。阴阳两面已经融合了。你现在是铂金级了。你可以进到裂缝的部了。”
方不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两面镜子——不，是一面。暗金色和银白色的融合在了一起，变成了一面透明的镜子。珠子是金色的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
“方不凡，”玄机子的声音变得更远了，“记住——裂缝的在第三世界的最底层。那里有一种东西叫‘源兽’。它们是裂缝的守卫者。不要跟它们打。你打不过。用能源核心的能量场保护自己，绕过它们。”
“源兽？”
“很大的东西。像鲸鱼，又像蛇。它们在黑暗中游动，吃一切发光的东西。能源核心的光会吸引它们。你要快。在它们发现你之前，找到裂缝的，把能源核心进去。”
“进去之后呢？”
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进去之后，能源核心会释放出所有的能量。裂缝会开始愈合。从部开始，一层一层地往上愈合。三天之内，裂缝会完全消失。”
“三天？”
“三天。但——”玄机子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能源核心释放能量的时候，会产生巨大的冲击波。你会被弹出来。弹到什么地方，我不知道。可能回到你们的世界，可能掉在裂缝里，也可能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方不凡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也可能永远留在裂缝里。像顾长风一样，坐在黑暗中，手里握着剑，眼睛睁着。
方不凡睁开眼睛。他站在沙滩上，手里握着那面透明的镜子。金色的珠子在手心里旋转，像一颗心脏。沈千秋站在他面前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期待，有恐惧，还有一种方不凡没见过的表情。愧疚。
“沈先生，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谢谢你。”
沈千秋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没有说。他转身走了。白袍在海风中飘荡，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。“方不凡，如果你活着回来——来找我。我请你喝酒。”
方不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。然后他转身，面朝大海。海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裂缝在海面下两百米处，在第三世界的深处，在黑暗的最底层。
方不凡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能源核心。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沙滩，照亮了海水，照亮了天空。他把能源核心按在镜子上。金色的珠子开始旋转，越转越快，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，射向海面。海面裂开了。不是波浪的那种裂，是空间的那种裂——海水向两边分开，露出中间一条笔直的、爽的、铺着白沙的路。路的尽头，是那道裂缝。
方不凡迈步走了下去。
路很长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两边的海水开始合拢，但他走多快，海水就退多快。脚下是湿漉漉的白沙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头顶是月光，月光透过海水，变成幽蓝色的光，洒在他身上。他走了很久，久到腿开始发软，久到呼吸开始变重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裂缝就在前面。他能看到它了——暗红色的，像一道伤口，从海床的深处裂开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方不凡站在裂缝的边缘，低头往下看。裂缝很深，深不见底。裂缝的壁上有无数触手在蠕动，在撕扯，在扩大。触手是暗红色的，像血管，像树，像无数条饥饿的舌头。裂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金色的，很弱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裂缝的。
方不凡纵身一跃，跳进了裂缝里。
黑暗。比第三世界的虚空更深的黑暗，比大海的深处更冷的黑暗。方不凡在黑暗中坠落，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，被风吹着，飘向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能源核心在他手心里发光，金色的，温暖的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光吸引了那些触手——它们从裂缝的壁上伸出来，朝着光的方向蠕动，像无数条饥饿的蛇。方不凡躲开了第一条，第二条，第三条。第四条擦过他的肩膀，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疼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往下落。
裂缝的深处，有东西在动。很大的东西，像鲸鱼，又像蛇。源兽。它在黑暗中游动，眼睛是金色的，竖着的，像猫的眼睛。它看到了光，看到了方不凡，张开了嘴。嘴里没有牙齿，只有一个黑洞，黑得像裂缝的最深处。
方不凡把能源核心举起来。金色的光变得更亮了，亮得像太阳。源兽的眼睛眯了起来，它犹豫了。方不凡从它身边飘过，近到能看清它皮肤上的纹路——暗红色的，像树皮，像龟裂的土地。源兽没有动。它只是看着方不凡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等待。
方不凡继续往下落。裂缝的壁越来越窄，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触手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。他躲闪不及，被一条触手缠住了脚踝。触手很凉，凉得像冰。它收紧，收紧，再收紧，方不凡感觉自己的脚踝要被捏碎了。他咬着牙，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把白夜给他的短刀，一刀割断了触手。触手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液体，腥臭的，溅了他一脸。更多的触手伸过来，方不凡挥着刀，一刀一刀地砍。刀很快，触手一一地断。但触手太多了，砍不完。
方不凡把能源核心按在口。金色的光笼罩了他的全身，像一层铠甲。触手碰到光，缩了回去，发出尖锐的啸声，像婴儿的哭声。方不凡继续往下落。裂缝的壁越来越窄，窄到他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。他的肩膀擦着裂缝的壁，衣服被磨破了，皮肤被磨出了血。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裂缝的底部，有一团光。金色的，温暖的，像阳光。裂缝的。它像一棵树，须深深地扎在黑暗中，树是透明的，里面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。方不凡落在它面前，腿一软，跪了下来。他跪在裂缝的底部，手里握着能源核心，面前是裂缝的。在跳动，像心脏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跟能源核心的跳动一模一样。
方不凡把能源核心举起来，对准了裂缝的。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裂缝，照亮了那些触手，照亮了源兽的眼睛。在跳动，能源核心在跳动，他的心也在跳动。
“方不凡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方不凡转过身。顾言舟站在他身后。穿着月白色的长衫，手里握着那把剑——“长风”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顾兄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我来帮你。”顾言舟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“你给我的那面镜子。母系统的核心组件。它把我带到这里。”
方不凡看着他。顾言舟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星星。
“方兄，”顾言舟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做你该做的事。我替你挡着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朝裂缝的上方。那些触手在黑暗中蠕动，源兽在黑暗中游动。顾言舟拔出剑，剑身在黑暗中发出银白色的光。
方不凡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他把能源核心进了裂缝的里。
光芒炸开了。
金色的光从裂缝的里射出来，照亮了整个裂缝。触手在光中尖叫，源兽在光中后退，裂缝的壁在光中开始愈合。从底部开始，一寸一寸地往上愈合。方不凡被冲击波弹了起来，往上飞。他看到顾言舟在光中站着，手里握着剑，面朝那些触手。触手伸向他，但碰到剑光就缩了回去。顾言舟的剑在发光，银白色的，像月光。
方不凡飞过了他身边。“顾兄！走！”
顾言舟没有动。他站在裂缝的部，手里握着剑，面朝黑暗。“方兄，你先走。我随后就来。”
方不凡伸手去抓他，但冲击波太强了，他被推着往上飞，越飞越快。顾言舟的身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，消失在金色的光芒里。
“顾兄！”方不凡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金色的光，和愈合的裂缝。
方不凡被冲击波弹出了裂缝，弹出了海面，弹到了沙滩上。他趴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海水漫上来，淹过他的手指，又退下去。他翻了个身，仰面朝天。天亮了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天空很蓝，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没有裂缝。暗红色的线消失了。天空净净的，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方不凡躺在沙滩上，看着天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坐起来，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镜子。透明的，珠子是金色的。珠子在缓慢地旋转，很慢，慢得像一个累了的人在散步。
“系统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裂缝愈合了吗？”
【裂缝部已愈合。表面愈合进度：87%。预计三天内完全愈合。建议宿主在此期间不要进行任何穿越活动。】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。他站起来，拍掉身上的沙子，转身走向岸边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海面。海面很平，很蓝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裂缝不见了。顾言舟也不见了。
方不凡站在沙滩上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【第十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