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站在雪地里,黑衣服,白头发,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,淡到几乎透明,像两块薄冰。方不凡上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是在古代世界的山洞里,她靠在石壁上,浑身是血,说“他跟你一样。一样的眼神,一样的话,一样的傻”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方不凡问。
“墨痕给我指的路。”白夜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牌,白色的,圆环三角的符号在缓缓旋转。“第三世界的通讯令牌。墨痕在监狱里找到玄机子的时候,用这个给我传了消息。”
方不凡接过玉牌。符号在他手心里旋转,越来越快,最后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图像——一间牢房,很小,三面是墙,一面是光幕。光幕是金色的,很亮,亮得看不清外面。牢房里坐着一个人,灰色的道袍,竹杖,金色的瞳孔。玄机子。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,瘦得像一具骷髅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弱,但还在。
“他活着。”白夜的声音很轻,“但撑不了多久了。监狱最深层的源能浓度太低,能量体会慢慢消散。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月了。”
方不凡把玉牌还给她。“他在哪一层?”
“第七层。源兽巢的旁边。”
方不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在裂缝里见过源兽——巨大的、像鲸鱼又像蛇的东西,在黑暗中游动,吃一切发光的东西。源兽巢——那是它们的老巢。
“能源核心能保护我们进去吗?”
“能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白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“能源核心的能量不多了。你在修补裂缝的时候用掉了大部分。剩下的能量,只够一个人进出第七层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。一个人。他,或者白夜。他去了,白夜就得在外面等着。白夜去了,他得在外面等着。但玄机子在第七层。第七层是源兽巢的旁边。没有能源核心的保护,进去就是送死。
“我去。”方不凡说。
白夜看着他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玄机子等的人是我,不是你。他给了母系统,他选了我。我应该去接他回来。”
白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从腰间摘下那把短刀——跟之前给他那把一模一样的,银白色刀鞘,圆环三角的符号——递给方不凡。“拿着。第三世界的制式武器。能伤到源兽。”
方不凡接过刀。“你不跟我去?”
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白夜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你不出来,我进去找你。”
方不凡看着她。淡蓝色的眼睛,白头发,黑衣服。瘦得像一竹竿,站得比谁都直。
“好。”方不凡把刀别在腰间,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能源核心。珠子在手心里发光,金色的,温暖的,但比之前暗了一些。像一颗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能穿越到第三世界吗?”
【能。能源核心剩余能量:23%。建议宿主在能量耗尽前返回。否则将困在第三世界,无法穿越。】
23%。方不凡把能源核心握紧,按在口。金色的光笼罩了他的全身,像一层薄薄的铠甲。
“穿越。”
白光炸裂。
方不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站在第三世界的边缘城。跟上次一样——透明的、像玻璃一样的地面,地面下面是无尽的黑暗,黑暗的深处有无数光点在旋转。头顶是无尽的虚空,虚空的深处有无数光带在流动。远处的城市在发光,金色的,像一座沉睡的巨兽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城市在震动。很轻的震动,像心跳。方不凡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面上。地面在抖——一下,一下,一下。跟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。他站起来,朝城市走去。
边缘城的街道上没有人。上次来的时候就没有人,这次更空。建筑在震动中发出嗡嗡的声音,像在呻吟。他走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,到了仲裁庭的门口。门开着,里面很暗。他走进去,会议室里空无一人。圆形的桌子还在,椅子还在,但没有人。天枢不在。所有人都不在。
方不凡走出仲裁庭,朝城市更深处走去。越往深处走,震动越强。建筑在震动中摇晃,光带在震动中扭曲,空气在震动中发出尖锐的啸声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。城市的尽头,有一道裂缝。不是世界壁的裂缝,是地面上的裂缝——透明的、像玻璃一样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,口子很深,深不见底。裂缝的边缘有光在闪——金色的,很弱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裂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很大的东西,像鲸鱼,又像蛇。源兽。
方不凡站在裂缝的边缘,低头往下看。裂缝的壁上刻着数字——一层,二层,三层……他看到了第七层。在最深处,在源兽巢的旁边,有一间牢房。光幕是金色的,很亮。牢房里坐着一个人。玄机子。
方不凡纵身一跃,跳进了裂缝里。
黑暗。比裂缝更深、更冷、更空的黑暗。方不凡在黑暗中坠落,能源核心在他手心里发光,金色的,温暖的。光吸引了裂缝壁上的触手——它们从壁上伸出来,朝着光的方向蠕动,像无数条饥饿的蛇。方不凡躲开了第一条,第二条,第三条。第四条擦过他的肩膀,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疼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落到了第二层。第二层的壁上没有触手,有东西在爬——很小的东西,像蜘蛛,但有很多条腿。它们在壁上快速移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方不凡从它们身边飘过,近到能看清它们的眼睛——红色的,很多只,在黑暗中发着光。他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往下落。
第三层。第四层。第五层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东西——会飞的、会爬的、会游的。它们都朝着光的方向来,但碰到能源核心的光就缩回去。方不凡从它们中间穿过,像一把刀切开水。
第六层。这里很安静。没有触手,没有蜘蛛,没有会飞的东西。只有黑暗。纯粹的、绝对的黑暗。方不凡在黑暗中坠落,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,飘向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能源核心的光在这里变得很弱,弱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蜡烛。他把它握得更紧了。
第七层。
方不凡落在一条窄窄的通道上。通道的壁是光滑的,像玻璃,像冰。壁上有光在流动——金色的,很弱,但能看到。通道的尽头有一间牢房。光幕是金色的,很亮。牢房里坐着一个人。玄机子。
方不凡跑过去。跑到光幕前面,停下来。光幕很烫,烫得他脸发疼。他把能源核心举起来,对准光幕。金色的光照在光幕上,光幕开始融化。像冰遇到了火,一点一点地融化。融出一个洞,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。方不凡钻了进去。
玄机子坐在牢房中央,闭着眼睛。灰色的道袍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。竹杖横放在膝盖上,双手搭在竹杖上面,十手指的指甲都裂开了。他的呼吸很弱,弱得像一快要断的弦。
“玄机子。”方不凡蹲下来,轻声叫他。
玄机子的眼皮动了一下。很慢,很费力,像两扇生锈的铁门在被人推开。终于,他睁开了眼睛。金色的瞳孔——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暗了,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他看到方不凡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他在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朕等了你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玄机子伸出手,颤抖的,瘦得像鸡爪子的手,放在方不凡的手上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“能源核心……快没能量了。”
“还有23%。”
“够了。”玄机子的声音很轻,“够朕用。”
方不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要做什么?”
玄机子没有回答。他从方不凡手里拿过能源核心,握在手心里。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在光中变得透明——透明的,像光,像水。能量体。玄机子也是能量体。
“方不凡,”玄机子的声音变得有力了一些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不回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朕欠这个世界一条命。”玄机子看着手心里的能源核心,“三十年前,朕打开了裂缝。三十年后,朕应该关上它。你帮朕关上了表面。还在。朕来关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收紧了。“你要用能源核心的能量修补裂缝的?”
“是。”玄机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能源核心剩下的能量,不够两个人出去。但够一个人做一件事——修补裂缝的。补好了,裂缝就永远不会再开了。”
方不凡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那你呢?”
玄机子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温暖,像冬天的太阳。“朕留在这里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方不凡。”玄机子打断他,声音变得严肃,“朕的时间不多了。你听朕说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。
“沈千秋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太想赢了。赢过裂缝,赢过仲裁庭,赢过命运。他做了很多错事。但他不是一个坏人。等他回来,别他。”
方不凡点了点头。
“顾言舟在第三世界的深处。墨痕在帮他。他们在找仲裁庭的能源库。找到了,就能切断仲裁庭的源能供应。没有源能,仲裁庭就无法再打开裂缝。你要帮他们。”
方不凡又点了点头。
“白夜——”玄机子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告诉她,朕对不起她。三十年前,朕不该让她帮朕逃跑。不该让她替朕挡了三十年的追捕。不该让她一个人活到现在。”
方不凡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你自己告诉她。你出去之后自己告诉她。”
玄机子摇了摇头。他把能源核心举起来,对准了牢房的地面。地面是透明的,像玻璃。透明的下面,是裂缝的——像一棵树,须深深地扎在黑暗中,树是透明的,里面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。跟他在古代世界裂缝底部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方不凡,”玄机子的声音很轻,“走。”
方不凡没有动。
“走!”玄机子的声音大了,“朕没时间了!”
方不凡站起来。他站在玄机子面前,看着这个老人——灰色的道袍,竹杖,金色的瞳孔。瘦得像一竹竿,站得比谁都直。
“玄机子,”方不凡的声音沙哑,“谢谢你。”
玄机子笑了。他低下头,把能源核心按在了裂缝的上。
金色的光炸开了。
比太阳更亮的光,比火焰更热的光,比生命更强烈的光。光照亮了整个第七层,照亮了源兽巢,照亮了裂缝的每一层。光在黑暗中蔓延,像一棵树在生长——须扎进深处,树长向高处,枝叶伸向远方。裂缝的壁在光中愈合,从部开始,一层一层地往上。触手在光中尖叫,蜘蛛在光中燃烧,飞虫在光中化为灰烬。源兽在光中后退,退到巢的最深处,蜷缩成一团。
方不凡被冲击波弹了起来。他往上飞,飞过第七层,第六层,第五层。他看到玄机子坐在牢房里,手里握着能源核心,身体在发光——金色的,透明的,像一尊佛像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在笑。
“玄机子!”方不凡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金色的光,和愈合的裂缝。
方不凡被冲击波弹出了裂缝,弹出了地面,弹到了边缘城的街道上。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地面在震动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震动,是剧烈的、像地震一样的震动。建筑在摇晃,光带在断裂,城市在崩塌。能源核心的能量在修补裂缝的,但也在消耗第三世界的源能。没有源能,第三世界会崩塌。
方不凡爬起来,朝城市外面跑。他跑过仲裁庭的时候,门塌了。他跑过边缘城的街道的时候,地面裂了。他跑出城市的时候,整座城市在他身后沉了下去。像一艘船沉入海底,缓慢地、无声地、不可逆转地。
方不凡站在虚空中,看着城市沉入黑暗。他手里握着那面镜子——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。珠子不再旋转了。它停了。能源核心的能量用尽了。镜子没用了。裂缝补好了。也补好了。但第三世界在崩塌。玄机子用第三世界的命,换了两个世界的命。
方不凡把镜子贴在口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玄机子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朕留在这里。”留在这里。留在裂缝的部,留在黑暗的最深处,留在源兽的巢旁边。一个人。
方不凡睁开眼睛。他拿出那面母系统镜子——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,了。他把它翻过来,看着背面。圆环三角的符号还在,但不再旋转了。它静止了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能穿越吗?”
【不能。能源核心能量耗尽。双穿通道关闭。建议宿主寻找新的能源来源。】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。他站在虚空中,看着第三世界的黑暗。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金色的,很弱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玄机子。他还活着。在第七层,在源兽巢的旁边,在裂缝的部。一个人。
方不凡转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第三世界的边缘。边缘的后面,是现代世界。他能看到——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是他的公寓,他的沙发,他的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碗汤,还是热的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。他伸出手,触碰了一下镜面。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波纹。波纹的另一边——是现代世界。他的公寓。阳台上,阳光照在那把椅子上,他经常坐的那把。
方不凡穿过了镜面。
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站在公寓的阳台上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肉的。不是透明的,不是光的,是肉的。他变回来了。能源核心的能量虽然耗尽了,但在穿越的瞬间,它释放了最后一丝能量,把他的身体从能量形态转回了碳基形态。
方不凡走进屋里,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一碗汤,还是热的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——“凡凡,妈来了。你睡着了。没叫你。汤喝了。妈走了。”他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很暖。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,把碗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楼下的街道上,有人在按喇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。普通的一天。平凡的一天。没有裂缝的一天。
方不凡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排骨汤的味道、阳光的味道、生活的味道。他笑了。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白夜。”
“你出来了。”白夜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出来了。玄机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夜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他留在了那里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能感觉到他。”
“你能感觉到他?”
“我是他的学生。三十年前,他教我感知源能。我能感觉到他的能量信号。很弱,但还在。”
方不凡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他会出来的。”
白夜没有回答。
“白夜,”方不凡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——他对不起你。三十年前,他不该让你帮他逃跑。不该让你替他挡了三十年的追捕。不该让你一个人活到现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方不凡以为她挂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夜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,“我自愿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方不凡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,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。他有一封邮件。沈清澜发的——“方不凡,红木家具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了。客户在催。你什么时候能供货?”方不凡看完邮件,笑了。他回了一封——“明天。”
他关上电脑,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阳光很好,雪在融化,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滴答,滴答,滴答。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没有裂缝。没有暗红色的线。净净的。
方不凡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——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,了。他把它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阳光穿过珠子,在墙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。光斑的中央,有一个小小的影子——像一个人。一个坐着的人。手里握着竹杖,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在笑。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,转身走进屋里。他要工作。要赚钱。要等顾言舟回来。要等玄机子出来。要等白夜来。要等所有人回来。
他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【第十七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