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不凡冲出公寓的时候,外面正在下雪。十二月的第一场雪,细细密密的,像盐,像糖,像碎了的月亮。他站在楼下,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。白T恤,牛仔裤,帆布鞋,站在零下五度的风里,冷得直哆嗦。但他没有回去拿外套。他跑了起来。跑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保安看了他一眼,嘴巴张着,没说话。跑过街角的时候,卖烤红薯的老太太喊了一声“小伙子,不冷啊”,他没有回答。跑过红绿灯的时候,红灯亮了,他没有停。一辆出租车急刹车,司机探出头来骂了一句“不要命了”,他没有听到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——“老地方等你。”
老地方是哪里?他在天京城住过的小院?在苏州城待过的书院?还是——第一次见面的醉仙楼?方不凡跑过两条街,停下来,站在路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白气从嘴里冒出来,一团一团的,像烟。他不知道老地方在哪里。他拿出手机,回拨那个号码。关机了。
方不凡站在路口,雪花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睫毛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像刀割一样疼。他睁开眼睛,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。
嘉德拍卖行。沈清澜的办公室。
方不凡推开玻璃门的时候,前台的小姑娘吓了一跳。“先生,您——您找谁?”
“沈清澜。”
“沈总在开会,您有预约吗?”
方不凡没有回答。他走向电梯,按了顶楼的按钮。小姑娘在后面喊,他没有回头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到小姑娘在打电话,表情很紧张。电梯到了顶楼,门开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方不凡走到沈清澜的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。沈清澜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看。她的头发比六个月前长了,披在肩上,黑得像墨。她的脸瘦了一些,颧骨高了一些,眼窝深了一些。但她还是那么好看。好看得像一幅画。
沈清澜抬起头,看到方不凡的时候,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。“方不凡?你——你的头发——”
“染的。”方不凡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“沈总,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。她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和一盒饼,推到方不凡面前。“先吃。你看起来像三天没吃饭。”
方不凡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白T恤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到肋骨。他确实三天没吃饭。不,更久。在裂缝里,在海边,在回来的路上。他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。他拿起饼,拆开,一片一片地吃。饼很,噎得他直灌水。沈清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吃完了,方不凡放下盒子。“沈总,顾言舟回来了。”
沈清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顾言舟?那个——”
“古代世界的人。我的朋友。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给我打了电话。说在老地方等我。但我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方不凡,你刚从古代世界回来?”
“是。”
“裂缝呢?”
“补好了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眼神。”沈清澜的声音很轻,“你走之前,眼神像一把刀。现在——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”
方不凡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。“沈总,谢谢你。我走了。”
“方不凡。”沈清澜叫住他,“你知不知道,这六个月,我一直在找你?”
方不凡转过身。
“你走之后,宋远航——沈千秋——去自首了。他把所有的账目都交代了。三个亿的资金流向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警察查了三个月,最后认定他是——精神分裂。他说他来自第三世界,说他是古代世界的侯爵,说要拯救两个世界。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”
方不凡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知道他没疯。”沈清澜站起来,“方不凡,他没疯。对吗?”
方不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对。他没疯。”
沈清澜的眼眶红了。“那你呢?你疯了吗?”
方不凡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。“也许。但我没时间疯了。我要去找我的朋友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方不凡走出嘉德大厦的时候,雪下得更大了。地上已经白了,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满天的雪花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老地方是哪里?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醉仙楼。天京城,醉仙楼。他第一次见到顾言舟的地方。他睁开眼睛,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镜子。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。珠子在缓慢地旋转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能穿越吗?”
【能。双穿通道已恢复。建议宿主在穿越前做好保暖措施。】
方不凡笑了。他转身跑回了公寓,穿了一件羽绒服,戴了一顶帽子,换了一双靴子。然后他站在阳台上,握着镜子,喊了一声——“穿越。”
白光炸裂。
方不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站在天京城的街道上。雪。天京城也在下雪。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的,把整座城市裹成了一片白。屋顶是白的,街道是白的,树是白的,连空气都是白的。他走在琉璃厂上,脚踩在雪地里,咯吱咯吱响。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,灯笼在风中摇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他走过集古斋的时候,门关着,灯灭着。钱广进不在。他走过太医署的时候,门关着,灯灭着。周明远不在。他走过靖王府的时候,门关着,但里面有灯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的灯光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醉仙楼在城南。方不凡走到的时候,门开着。里面很暗,只有一盏灯,在柜台上跳动着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在算账。方不凡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。那个人抬起头——不是顾言舟。是一个老人,六十多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客官,打烊了。”
“我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他说在老地方等我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方不凡?”
方不凡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“您认识我?”
“有人留了一封信给你。”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,递给方不凡,“他说你会来。”
方不凡接过信。信封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方兄亲启”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,像小学生写字。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方兄,我在书院。等你。——顾言舟。”
方不凡把信纸攥在手心里,转身冲出了醉仙楼。雪下得更大了,大到看不清路。他在雪地里跑着,跑过琉璃厂,跑过太医署,跑过靖王府,跑过城门。城门口没有守卫,雪太深了,没人出门。他跑出城门,跑上官道。官道上全是雪,一脚踩下去,没到膝盖。他跑不动了,只能走。一步一步地走。雪打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低着头,顶着风,一步一步地走。
走了很久。久到他的腿失去了知觉,久到他的脸没有了感觉,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路上。他抬起头,看到了——书院的灯光。在风雪中,一点橘黄色的光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方不凡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。
书院的门开着。里面坐着几个孩子,正在读书。不是顾言舟。是周子衡。他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。方不凡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周子衡。”方不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周子衡抬起头。看到方不凡的时候,他的眼睛亮了。“方先生!您来了!”
“顾言舟呢?”
周子衡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方不凡。“顾先生走了。他说,如果您来找他,就把这封信给您。”
方不凡接过信。信封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方兄亲启”。字迹很潦草,像赶时间写的。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方兄,对不起。我骗了你。我没有回来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还活着。别来找我。等我回来。顾言舟。”
方不凡把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。他站在门口,雪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头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。他没有拂。
“方先生,”周子衡的声音很轻,“顾先生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方兄会生气的。但他生完气,就会明白。’”
方不凡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苦,苦得像中药。“我明白。我一直都明白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
方不凡没有回天京城。他站在官道上,雪落在他的肩上,他像一个雪人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团信纸,展开,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镜子。透明的,珠子是金色的。珠子在缓慢地旋转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顾言舟在哪里?”
【信息不足,无法定位。建议宿主提升等级至钻石级后解锁该功能。】
钻石级。他现在是铂金级。上面还有钻石、星耀、王者。路还很长。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。他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回到现代世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公寓的阳台上,雪停了。城市的灯光在雪地上反射出橘黄色的光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他走进屋里,脱掉湿透的衣服,洗了个热水澡。水很热,烫得皮肤发红。他站在水流下面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顾言舟的脸——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站在裂缝的部,面朝黑暗。“方兄,你先走。我随后就来。”
方不凡睁开眼睛。他擦身体,换了一身净的衣服,坐在沙发上。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了。
“方不凡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,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麦田。
“顾兄。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撒谎。”
方不凡笑了。“你在哪里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的地方,你不能来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危险吗?”
“危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去?”
顾言舟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我父亲的遗愿。他让我找到那面镜子。把它还给第三世界。这样,仲裁庭就没有理由再打开裂缝了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收紧了。“镜子在哪里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在第三世界?”
“是。”
方不凡闭上眼睛。第三世界。仲裁庭。天枢。玄机子的父亲。那个说“你不给我,所有人都会死”的人。
“顾兄,你一个人在那里?”
“不是。有人帮我。”
“谁?”
“墨痕。”
方不凡的呼吸停了一秒。墨痕。那个从裂缝里救出来的追猎者。那个说“跟我回第三世界”的人。那个在仲裁庭的会议室里站在他身边的人。
“他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他救了我不止一次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不需要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还活着。”
方不凡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顾兄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顾言舟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。也许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方不凡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也许永远不回来。
“顾兄,”方不凡的声音很轻,“我等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方不凡以为他挂了。
“方兄,”顾言舟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,“谢谢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方不凡握着手机,坐在沙发上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涌进来,吹在他脸上。雪花飘进来,落在他手上,化了。凉凉的。
方不凡站在窗前,看着满天的雪花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,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。他有一封邮件。沈清澜发的——“方不凡,红木家具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了。客户在催。你什么时候能供货?”方不凡看完邮件,笑了。他回了一封——“明天。”
他关上电脑,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雪还在下。城市的灯光在雪地上反射出橘黄色的光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这片海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,躺在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顾言舟的脸——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站在裂缝的部,面朝黑暗。“方兄,你先走。我随后就来。”
方不凡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里有一股草木香,淡淡的。他在这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。麦浪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远处有一个人,背对着他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握着一把剑。
“顾兄。”方不凡喊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有转身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远方。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金色的,温暖的,像阳光。方不凡站在麦田里,看着那个背影,笑了。
“顾兄,我等你。”
那个人还是没有转身。但方不凡看到——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像是在笑。
风吹过麦田,麦浪起伏。金色的麦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片碎金。方不凡站在麦田中央,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醒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。茶几上放着一碗汤,还是热的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——“凡凡,妈来了。你睡着了。没叫你。汤喝了。妈走了。”
方不凡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很暖。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,把碗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楼下的街道上,有人在按喇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。普通的一天。平凡的一天。没有裂缝的一天。
方不凡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排骨汤的味道、冬天的味道、阳光的味道。他笑了。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周。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顾言舟。古代世界的名字。查查现代世界有没有这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方子,你疯了?古代世界的人,在现代世界怎么查?”
“查查就知道了。”
“行。等我消息。”
方不凡挂了电话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雪停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远方。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金色的,温暖的,像阳光。
方不凡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走出了公寓。他要去找一个人。一个能帮他找到顾言舟的人。
【第十六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