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不凡跟着侯亮走了三天。
淮安府往南,官道越来越宽,行人越来越多。挑担的货郎、赶着驴车的商贩、骑着马的官员、坐着轿子的富家太太——人流像一条灰色的河,无声无息地往南流。方不凡走在人群里,灰布长袍,低着头,像一个不起眼的小商人。侯亮走在他前面,瘦小的身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像一条泥鳅。
两个人一路无话。侯亮不说话,方不凡也不问。他只在第一天晚上问了一句:“还有多远?”侯亮说:“三天。”然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。
第二天夜里,他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过夜。侯亮靠着墙坐着,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粮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方不凡。方不凡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粮硬得像石头,但他嚼得很认真。
“方不凡,”侯亮突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喝过水,“你知道沈千秋为什么要见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手里有一样东西。他找了三年了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镜子。顾长风藏起来的那面镜子。他在那个木盒子里找到的母系统核心组件。沈千秋想要它。
“他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方不凡问。
侯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来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侯亮没有回答。他把剩下的半块粮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。然后闭上眼睛,靠在墙上,像是睡着了。方不凡看着他的脸——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侯亮脸上。那张脸很小,很瘦,皱纹很深。他看起来像个五十岁的老人,但方不凡知道,他只有三十出头。系统持有者的子,比普通人难熬十倍。
方不凡也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睡着。他在想沈千秋为什么要见他。是想要那面镜子?还是想他?还是——真的有生意要谈?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苏州。苏州比天京城小一些,但更精致。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金黄。房子是白墙青瓦,屋檐翘得很高,像一只只展翅的鸟。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,甜得发腻。
侯亮带着方不凡穿过大半个苏州城,最后在一座大宅子前面停下来。宅子很大,占了整整半条街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真人还高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——“沈府”。两个字是烫金的,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看到侯亮,弯腰行礼。侯亮点了点头,带着方不凡走了进去。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一进,两进,三进,四进,五进——方不凡数着,数到第五进的时候,侯亮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这是一间书房。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书。正中间是一张花梨木书桌,桌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盏铜灯,灯芯刚剪过,火苗很旺。书桌后面有一把太师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沈千秋。是一个年轻人。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面容清秀,眉目温和,像个读书人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笑了。
“方不凡?久仰大名。”
方不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是沈千秋?”
年轻人笑了。“不是。沈先生不在苏州。我是他的管家,姓文,文远。”
方不凡的心沉了一下。沈千秋不在。他走了三天,来见一个不在的人。
“沈先生让我转告你,”文远放下书,站起来,“那笔生意,他很有兴趣。但他现在不方便见你。他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那面镜子——你带来了吗?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方不凡站在门口,侯亮站在他身后,文远站在书桌前。三个人,三双眼睛。方不凡的手按在储物空间的入口处。
“带来了。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。
文远笑了。“好。沈先生说了,如果你带来了,这笔生意就可以谈。如果你没带来——就不用谈了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文远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,放在桌上。盒子不大,巴掌大小,紫檀木的,雕着精细的花纹。他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。纸很旧,发黄了,边缘有些脆。他把纸递给方不凡。
方不凡接过来。纸上画着一幅地图。不是天京城的地图,也不是苏州的地图。是一幅——海图。海岸线、岛屿、暗礁、洋流——画得很详细。地图的中央,画着一个红圈。红圈的旁边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小,但很清楚——“沉船。永乐三年。郑和。”
方不凡的手抖了一下。郑和。永乐三年。郑和第一次下西洋。六百年前。一艘船沉在了这里。沉船里有什么?瓷器、丝绸、金银、珠宝——六百年前的宝物,沉在海底六百年,等着人去捞。
“沈先生的意思,”文远的声音很轻,“你出镜子,他出船。两个人一起去捞这艘沉船。捞上来的东西,五五分成。”
方不凡把地图放在桌上。“他为什么需要我的镜子?”
文远笑了。“因为那艘沉船不在这个世界。它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里。永乐三年,郑和的船队经过那片海域的时候,世界壁裂开了一条缝。那艘船被吸了进去,沉在了裂缝里。六百年来,没有人能找到它。只有你的镜子——母系统的核心组件——能打开裂缝,找到那艘船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。他看着桌上的地图。红圈旁边的那行字——“沉船。永乐三年。郑和。”六个字,像六颗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。六百年前的沉船。郑和的宝船。如果沈千秋说的是真的——那艘船里装的东西,价值不可估量。瓷器、丝绸、金银、珠宝、香料、药材、甚至可能还有郑和的航海志。这些东西,每一件都是国宝。拿到现代,能卖多少钱?方不凡算不出来。因为他没见过那么多钱。
“文先生,”方不凡抬起头,“沈千秋在哪里?”
文远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沈先生不方便见你。”
“那我也不方便谈这笔生意。”方不凡把地图推回去,“告诉他,想谈生意,当面谈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侯亮跟在他身后,脚步很急。
“方不凡!”侯亮在院子里追上他,“你疯了?沈千秋要跟你谈生意,你不见?”
“他不见我,我为什么见他?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是排名第一,我是排名第三。他想谈生意,就应该亲自来。派一个管家来打发我——他看不起我。”
侯亮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。方不凡走出了沈府。夕阳照在苏州城的街道上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飘落,一片,两片,三片。他站在街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,甜得发腻。他不喜欢这个味道。太甜了。
方不凡在苏州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。客栈不大,在一条小巷子里,很安静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手脚麻利,给他收拾了一间临街的房间。方不凡推开窗户,能看到街上的行人——挑担的货郎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骑着毛驴的书生。普通的子。平凡的子。没有裂缝的子。
他在窗前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那面母系统镜子,放在桌上。透明的珠子在手心里旋转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他把镜子翻过来,看着背面。圆环套三角。第三世界的标志。
“系统,”他轻声说,“沈千秋说的是真的吗?那艘沉船——在裂缝里?”
【信息不足,无法确认。建议宿主提升等级至铂金级后解锁该功能。】
铂金级。他现在是黄金级。上面还有铂金、钻石、星耀、王者。路还很长。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。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张海图。红圈。沉船。郑和。六百年前的宝物。他想起沈千秋在清风观说的话——“顾长风死的时候,手里握着那面镜子。他到死都没有把它交出来。”顾长风宁愿死,也不把镜子交给沈千秋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信沈千秋。因为他知道,沈千秋拿到镜子之后,不会用来找沉船,会用来做别的事。什么事?方不凡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沈千秋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。他是一个能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人。萧衍怕他,铁雄忌惮他,顾言舟恨他。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。方不凡不想做他的棋子。
方不凡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户纸里渗进来。他坐起来,手按在储物空间的入口处。
“谁?”
“我。文远。”
方不凡打开门。文远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他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——少了一些客气,多了一些认真。
“方先生,沈先生想见你。”
方不凡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他不是不方便吗?”
“他来了。”
方不凡跟着文远走出了客栈。天还没亮,苏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墙角蹲着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。文远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方不凡跟在后面,手按在储物空间的入口处。
两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出了城,走上了一条小路。小路两旁是农田,稻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一茬茬的茬子,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胡子。远处有一座小山,山上有一座亭子。亭子里坐着一个人。
沈千秋。
他今天没有穿道袍,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衫,头发用一玉簪束起来。他的眼睛睁着,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跟清风观那次一样。
方不凡走上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沈先生,你来了。”
沈千秋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你来了。喝茶。”
方不凡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很香。不是普通的茶香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味道。
“方不凡,”沈千秋放下茶壶,“你为什么不接那笔生意?”
“因为我不信你。”
沈千秋笑了。“你不信我?你不信我什么?”
“我不信你要那面镜子是为了找沉船。你要它,是为了别的事。”
沈千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凝固的星星。“方不凡,你很聪明。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亭子边缘,背对着方不凡。山下的农田在晨光中像一块金色的地毯,远处的苏州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“方不凡,你知道世界壁的裂缝是怎么来的吗?”
“玄机子打开的。”
“不。”沈千秋转过身,“玄机子只是发现了它。裂缝一直都在。从第三世界诞生的那一天起,裂缝就存在了。它像一道伤疤,长在这个世界的皮肤上。每隔几百年,它就会裂开一次。每次裂开,都会有一个世界被吞噬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上一次裂开,是六百年前。永乐三年。郑和的船队经过那片海域的时候,裂缝裂开了。一艘船被吸了进去。沉在了裂缝里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很平静,“下一次裂开,是现在。裂缝在扩大。比上一次更快,更大,更不可逆。”
方不凡站起来。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在说——这个世界要完了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明天,也不是后天。但快了。裂缝扩大的速度在加快。地震、海啸、瘟疫——你看到的这些,只是开始。三个月后,裂缝会大到无法修补。两个世界——现代和古代——都会被吞噬。”
方不凡的脑子一片空白。“你在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沈千秋走回桌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面镜子。暗金色的,珠子是金色的,像一颗凝固的太阳。“这面镜子,是第三世界的东西。它能让我看到裂缝的深处。你要看吗?”
方不凡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沈千秋把镜子举起来,对着天空。金色的光从镜子里射出来,穿透了晨雾,穿透了云层,穿透了天空。方不凡抬起头,看到了——裂缝。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道暗红色的细线,是一条巨大的、黑色的、像伤口一样裂开的沟壑。沟壑的边缘有无数触手在蠕动,在撕扯,在扩大。沟壑的深处有无数光点在旋转,像是一个微型的银河系。
“这就是裂缝的真实样子。”沈千秋把镜子收起来,“方不凡,你以为你修补好了它?你只是修补了表面。裂缝的,在地壳深处。在第三世界的深处。你碰不到它。”
方不凡站在亭子里,腿在发抖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到那艘沉船。”沈千秋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艘船里,有一样东西。第三世界的能源核心。只有它,能修补裂缝的。”
方不凡的呼吸停了。“能源核心?”
“对。永乐三年,裂缝裂开的时候,一枚能源核心从第三世界掉落,穿过了裂缝,落在了郑和的船上。船沉了,能源核心也跟着沉了。六百年来,它一直在裂缝里。等着人去捞。”
方不凡看着沈千秋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金色的瞳孔像两颗燃烧的星星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——方不凡看到了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光,是火。压了很久很久的火。
“沈先生,”方不凡的声音很轻,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沈千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——不是冷的,也不是苦的,是一种方不凡没见过的表情。疲惫。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疲惫。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沈千秋坐下来,端起茶杯,“三年前,我来到这个世界。我以为我能改变它。我以为我能修补裂缝,拯救世界。但我做不到。我一个人做不到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。“我需要帮手。一个能跟我一起下裂缝的人。方不凡,你是黄金级。你是唯一一个能跟我一起下去的人。”
方不凡沉默了。他站在亭子里,晨光照在他身上。他想起玄机子,想起顾长风,想起顾言舟,想起铁雄。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修补裂缝。玄机子用了一辈子,顾长风用了一辈子,沈千秋用了三年。他们都没做到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“沈先生,”方不凡坐下来,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千秋看着他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”
沈千秋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很轻,像晨光。“好。三天后,出海。”
方不凡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沈千秋叫住了他。
“方不凡。”
“嗯?”
“那面镜子——你带着。下裂缝的时候,需要它。”
方不凡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母系统镜子。透明的珠子在手心里旋转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他把镜子放在桌上。“沈先生,镜子给你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如果我在裂缝里出了事,帮我照顾顾言舟。”
沈千秋看着那面镜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镜子推回去。“镜子你拿着。你的朋友,你自己照顾。”
方不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镜子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
方不凡回到客栈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挑担的货郎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骑着毛驴的书生。普通的子。平凡的子。没有裂缝的子。但他们不知道,裂缝就在他们头顶。在天空的深处,在云层的后面,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一条巨大的、黑色的、像伤口一样裂开的沟壑。它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扩大。每天扩大一毫米。三个月后,它会大到无法修补。然后所有人都会死。
方不凡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母亲,想起顾言舟,想起铁雄,想起钱广进。他想起天京城的出,想起苏州城的月夜,想起大运河上的千帆竞渡。他不想让这些东西消失。
他睁开眼睛,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母系统镜子。透明的珠子在手心里旋转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他把镜子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光穿过珠子,在墙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。光斑的中央,有一个小小的影子——像一个人。一个背对着他的人。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,站起来,走出客栈。
三天后,出海。
【第十一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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