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不凡没有等到第三天。
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，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苏州城的阳光很好，梧桐叶金黄金黄的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落下来，铺了一地。街上有个孩子蹲在地上捡叶子，每一片都举起来对着太阳看，叶脉在光线下像一张金色的网。方不凡看着那个孩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出客栈，走向海边。
他走了一天一夜。没有停，没有歇，连口水都没喝。脚底磨出了水泡，水泡破了，血渗进袜子里，黏糊糊的。他没有感觉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墨痕说的那句话：“真相在第三世界。”
第二天黄昏，他到了海边。沙滩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搁浅在岸上，船底朝天，像翻了个儿的乌龟。海面上很平静，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橙红色，像一滩流动的血。方不凡站在沙滩上，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母系统镜子。透明的珠子在手心里旋转，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他把镜子举起来，对着海面。
“系统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裂缝在哪里？”
【正前方。距离：约500米。深度：约200米。建议宿主做好深海准备。】
方不凡把镜子收起来。他没有深海装备，没有氧气瓶，没有潜水服。他只有一面镜子和一颗能源核心。他脱掉长袍和鞋子，只穿着一条短裤，走进了海里。海水很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，水没过膝盖，没过腰，没过口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潜了下去。
海水很浑浊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只能凭着系统指引的方向往前游。游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他感觉到了——水变冷了。不是普通的冷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他睁开眼睛，看到了前方有一团光——幽蓝色的，跟郑和沉船里的光一样。裂缝。他朝着光游去。越游越近，水越来越冷，冷得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觉。他咬紧牙关，继续游。
光团的中央，有一个人。墨痕。他漂浮在裂缝的边缘，黑色的衣服在水中飘荡，像一面旗。他的眼睛闭着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方不凡游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脸。墨痕没有反应。他的身体冰凉，心跳很弱，弱得像一快要断的弦。方不凡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能源核心，按在墨痕的口。金色的光从珠子里射出来，笼罩了墨痕的身体。他的睫毛动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。
“方……不凡……”墨痕的声音很弱，弱得像风吹过水面，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别说话。我带你上去。”
方不凡一手搂着墨痕的腰，一手划水，往上游。能源核心在两个人之间发着光，金色的，温暖的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墨痕靠在他肩上，呼吸很弱，但还在。
游到岸边的时候，方不凡已经精疲力竭了。他把墨痕拖上沙滩，自己趴在他旁边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月光照在沙滩上，银白色的，像铺了一层盐。墨痕躺在他身边，闭着眼睛，膛在微微起伏。
过了很久，墨痕开口了。“你为什么回来？”
方不凡翻了个身，仰面朝天，看着月亮。“因为你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可能？”
“沈千秋说的也可能是真的。我不知道谁在撒谎。所以我来找你。我要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——从头到尾。”
墨痕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坐起来，看着方不凡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道疤在光线下像一条银色的蛇。
“好。”墨痕说，“从头到尾。”
墨痕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从第三世界的诞生开始讲起——那是一个由纯能量构成的世界，没有土地，没有海洋，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漂浮在虚空中的城市。城市里的居民是能量体，他们没有肉体，没有面孔，只有意识。他们靠吸收虚空中的能量为生。虚空中的能量是有限的。用了就会少，少了就会枯竭。
“三十年前，”墨痕的声音很轻，“第三世界的科学家发现了一种新的能量来源——世界壁。”
方不凡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世界壁是分隔各个世界的屏障。它由一种叫‘源能’的东西构成。源能非常强大，非常稳定，非常持久。如果能把它转化成可用的能量，第三世界就永远不会枯竭。”
方不凡坐起来。“所以仲裁庭想要世界壁的能量？”
“是。”墨痕的声音很低，“但他们不敢自己动手。因为世界壁破裂的时候，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。这种能量会吞噬世界壁内部的所有世界——你们的世界。现代世界、古代世界——全都会被吞噬。仲裁庭不想承担这个责任。所以他们找了一个替罪羊。”
“玄机子。”
墨痕点了点头。“三十年前，玄机子还是第三世界的一个普通研究员。仲裁庭让他去研究世界壁的结构。他们给了他一个任务——在不破坏世界壁的前提下，提取少量源能样本。玄机子做了。但他失败了。世界壁裂开了一道缝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那道缝很小，很小。但仲裁庭没有修补它。他们让它留着。因为他们发现——裂缝会自己扩大。每扩大一寸，就会释放出大量的源能。他们只需要等。等裂缝扩大到一定程度，就可以开始回收能量了。”
“那沈千秋呢？”
“沈千秋是仲裁庭的人。”墨痕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“三年前，仲裁庭派他来这个世界。他的任务——加速裂缝的扩大。他偷了能源核心，藏在郑和的沉船里。能源核心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能量场，能加速裂缝的扩大。三年来，裂缝扩大了一倍。地震、海啸、瘟疫——都是他造成的。”
方不凡的脑子嗡嗡作响。沈千秋造成的？那些地震、海啸、瘟疫——都是他造成的？方不凡想起石浦镇的大火，想起海边那些被烧焦的房子，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哭的老人。他想起天京城里那些乞丐，想起墙角饿死的人，想起巷子里卖儿卖女的哭声。都是沈千秋造成的？
“方不凡，”墨痕的声音很轻，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——我是不是也在撒谎。是不是跟沈千秋一样，只是在利用你。”
方不凡没有说话。
墨痕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玉牌。白色的，圆环三角的符号在缓缓旋转。他把玉牌放在沙滩上，月光照在上面，符号投出一个影子。影子不是圆环三角，是两个字——“真相”。
“这是仲裁庭的最高权限令牌。上面记录了仲裁庭所有的会议纪要、决策过程、行动指令。三十年来的每一件事——都在上面。你可以自己看。”
方不凡拿起玉牌。符号在他手心里旋转，越来越快，最后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图像——一间会议室，圆形的，很大，坐满了人。不，不是人，是能量体。透明的，像光，像水。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，但他们的声音很清楚——
“裂缝的扩大速度在加快。预计三个月后达到临界值。”
“源能回收装置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临界值一到，就可以启动。”
“玄机子那边呢？”
“他还在修补裂缝。不用管他。他一个人，补不了多少。”
“沈千秋呢？”
“他的任务进展顺利。能源核心已经部署到位。裂缝的扩大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。”
“告诉他，加快速度。第三世界的能量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图像消失了。玉牌从方不凡手里滑落，掉在沙滩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方不凡跪在沙滩上，双手撑着地面，手指进沙子里。沙子很凉，凉得他手指发麻。
“方不凡。”墨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方不凡没有回答。他跪在沙滩上，月光照着他，海浪拍打着岸边，哗啦，哗啦。他想起沈千秋在清风观说的话——“方不凡，你知道世界壁的裂缝是怎么来的吗？玄机子打开的。”他想起沈千秋在亭子里说的话——“我累了。三年前，我来到这个世界。我以为我能改变它。但我做不到。”他想起沈千秋在船上的表情——那双眼睛里，不是疲惫，是贪婪。
“墨痕，”方不凡站起来，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墨痕也站起来。“跟我回第三世界。把能源核心还给仲裁庭。让他们停止裂缝扩大计划。”
“他们会答应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墨痕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他们没有选择。能源核心在你手里。没有能源核心，他们无法加速裂缝扩大。他们只能等。等裂缝自己扩大。那需要几十年，甚至上百年。几十年的时间，足够你找到修补裂缝的方法。”
方不凡看着墨痕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道疤在光线下像一条银色的河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纯黑的，深不见底。但黑色里面，有东西在闪——不是光，是火。
“好。”方不凡说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墨痕伸出手。方不凡握住了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一只是肉的，一只是光的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现在。”
方不凡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面母系统镜子。透明的珠子在手心里旋转，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他把镜子举起来，对着月亮。光穿过珠子，在沙滩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。光斑的中央，有一道裂缝——不是天空中的那道，是另一道。更小，更暗，但更深。
“这就是通往第三世界的裂缝。”墨痕指着那个光斑，“穿过去，就到了。”
方不凡低头看着那个光斑。裂缝很小，只够一个人钻过去。裂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金色的，温暖的，像阳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他纵身一跃，跳进了裂缝里。
黑暗。比大海更深的黑暗，比虚空更空的虚空。方不凡在黑暗中坠落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拉伸、压缩、扭曲。他闭上眼睛，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秒，也许是一年——他感觉脚踩到了实地。
他睁开眼睛。
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没有天空，没有土地，没有海洋。他站在一片虚空中，脚下是透明的、像玻璃一样的地面。地面下面是无尽的黑暗，黑暗的深处有无数光点在旋转，像是一个微型的银河系。头顶也是无尽的虚空，虚空的深处有无数光带在流动，像一条条发光的河。远处有一座城市——不是人类的城市，是光的城市。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城市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座建筑，每一条光带都是一条街道。光点在缓慢地旋转，像一座巨大的、活的、会呼吸的迷宫。
“欢迎来到第三世界。”墨痕站在他身边，“边缘城。第三世界的最外层。”
方不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透明的。跟第三世界的人一样，透明的，像光。他在穿过裂缝的时候，身体已经被转化成了能量形态。
“我能变回去吗？”
“能。穿过裂缝回去的时候，会自动变回原来的形态。”
方不凡点了点头。他跟着墨痕走进了城市。
边缘城的街道上没有行人。光点构成的建筑在道路两旁静静地矗立着，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墨痕走在前面，脚步很快，方不凡跟在后面，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四周。
“这里的人呢？”
“在更里面的城市。边缘城是给外来者住的。第三世界的人不喜欢跟外来者接触。”
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面。建筑是圆形的，像一座体育馆，外墙上刻满了圆环三角的符号。符号在缓缓旋转，发出金色的光。
“仲裁庭。”墨痕推开大门，“进去吧。”
方不凡跟着他走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圆形的会议室。很大，能容纳上百人。但里面只坐着一个人——不，一个能量体。透明的，像光，像水。他的面孔模糊不清，但他的手——方不凡注意到了——他的手是实体。老人的手，布满皱纹，指甲很长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笃，笃，笃。跟沈千秋的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墨痕，”那个能量体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麦田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墨痕走到桌前，站在那个能量体面前，“我带了一个人来。”
能量体抬起头，看着方不凡。他的面孔还是很模糊，但他的眼睛——方不凡看到了——金色的，竖着的，跟玄机子一样，跟沈千秋一样。
“方不凡？”能量体的声音多了一丝兴趣，“你就是玄机子选中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方不凡走上前，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天枢。仲裁庭的首席仲裁官。”能量体站起来——方不凡这才看清他的大小。他很高，至少有三米，像一座塔。他的身体在会议室的光线下发出柔和的白光，像一盏巨大的灯。
“方不凡，你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吗？”
方不凡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能源核心。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会议室。
“知道。能源核心。第三世界的东西。”
“不。”天枢摇头，“那不是普通的能源核心。那是——第三世界的心脏。”
方不凡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第三世界不是天然形成的。它是被创造出来的。创造它的人，用了一颗源能结晶作为核心。那颗结晶，就是这颗珠子。第三世界的命脉。没有了它，第三世界会在三天之内崩塌。”
方不凡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。金色的光在珠子里流动，像熔化的黄金。他想起沈千秋在船上说的话——“把它给我。”他想起墨痕在沙滩上说的话——“它是打开裂缝的钥匙。”他想起天枢现在说的话——“它是第三世界的心脏。”三个人，三句话，三个不同的答案。谁是对的？
“方不凡，”天枢的声音很轻，“把它还给我。”
方不凡把珠子收进了储物空间。“不。”
天枢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我在做一件你们不想让我做的事——思考。谁说的是真的，谁说的是假的。沈千秋说你要毁灭两个世界。墨痕说沈千秋要毁灭两个世界。你说你是仲裁庭的首席仲裁官，但你连脸都不让我看。你让我怎么信你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天枢站在桌前，高大的身体在灯光下投出一个巨大的影子。他的面孔还是很模糊，但他的眼睛——方不凡看到了—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意，是——悲伤。
“方不凡，”天枢的声音变得很低，“你想看我的脸？”
“想。”
天枢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，在自己的面孔上轻轻一抹。模糊消失了。方不凡看到了他的脸——一张老人的脸，布满皱纹，颧骨很高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很薄。他见过这张脸。在梦里。在金色的麦田里。在那座破庙里。
“玄机子？！”方不凡的声音变了调。
天枢——不，玄机子——摇了摇头。“我不是玄机子。我是他的父亲。”
方不凡的脑子一片空白。玄机子的父亲？第三世界仲裁庭的首席仲裁官？
“三十年前，玄机子发现了世界壁的裂缝。他回来告诉我，说裂缝在扩大，会吞噬两个世界。他说必须修补它。我不同意。因为修补裂缝需要消耗大量的源能。源能是第三世界的命脉。消耗太多，第三世界会崩塌。”
玄机子的父亲——天枢——坐下来，像一个说累了故事的老人。
“玄机子不同意我的决定。他偷偷离开了第三世界，去了你们的世界。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，试图修补那道裂缝。但他失败了。一个人，三十年，补不了裂缝的。所以他又做了另一件事——他制造了母系统。把它分成阴阳两面。阳面给了你，阴面给了沈千秋。他以为你们两个人能一起修补裂缝。但他不知道——沈千秋已经被仲裁庭收买了。”
方不凡的手指收紧了。“沈千秋是你们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天枢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三年前，仲裁庭派沈千秋去你们的世界。他的任务——加速裂缝的扩大。用能源核心。因为裂缝越大，释放的源能越多。源能越多，第三世界就能撑得越久。”
方不凡的嘴唇在发抖。“你们在两个世界的人，来养活自己？”
天枢没有回答。
方不凡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能源核心。金色的光照在天枢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这颗珠子，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冷，“我不会还给你。”
“方不凡——”
“你要用它来加速裂缝。你要用它来几亿人。你要用它来养活你自己。我不会给你。”方不凡把珠子收起来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方不凡！”天枢站起来，高大的身体在会议室里像一座山，“你不给我，第三世界会在三天之内崩塌。第三世界崩塌的时候，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。这股能量会撕碎世界壁。你们的世界——现代世界、古代世界——会在同一瞬间被吞噬。所有人都会死。所有人。”
方不凡的脚步停了。他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天枢。月光——不，第三世界没有月光——城市的光照在他身上，在他脚下投出一个淡淡的影子。
“天枢，”方不凡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把第三世界的能量，分一点出来。用来修补裂缝。这样两个世界都能活。”
天枢沉默了。
“你不愿意，是因为你舍不得。你舍不得第三世界的能量。你宁愿让两个世界的人去死，也不愿意自己少吃一口。”方不凡转过身，“天枢，你跟我见过的那些贪官、奸商、地主——没有区别。只是你的胃口更大。你吃的不是一家一户，是整个世界。”
天枢的脸白了。白得像纸。
方不凡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墨痕跟在身后，脚步很急。
“方不凡！”墨痕在走廊里追上他，“你疯了？你不把能源核心给他，三天后所有人都得死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不凡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所以我有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时间做什么？”
方不凡停下来，看着墨痕。“回我的世界。找沈千秋。拿到他的阴面。用阴阳两面，修补裂缝。不是表面——是。”
墨痕的脸色变了。“你做不到。阴阳两面只能修补表面。在第三世界。你碰不到。”
“那我就去第三世界的深处。碰到它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方不凡笑了，“但也许不会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仲裁庭。月光——第三世界的光——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【第十三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