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把我惊醒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在做梦。脑壳昏沉沉的,像被人灌了一瓢浑水。
竹篾凉席硌在后背上,细细碎碎的疼。那种疼是老旧的、具体的,像某种被遗忘的触觉密码,在后背皮肤上一格一格地刻回去。凉席用了好多年了,竹篾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皮屑和灰尘。夏天出汗黏在上面,翻个身"嘶啦"一声,像撕开一层保鲜膜。
我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。
小手指。细细的。指甲盖薄得像蝉翼,指尖上还嵌着一圈铅笔芯的黑渍。指甲边缘被啃过,有几道不规则的缺口,是小时候焦虑了就咬指甲留下的痕迹。
这不是我的手。
我猛地坐起身。
凉席被身体的重量压得吱呀响了一声,竹篾在身下弯曲又弹回来,"啪"地拍在床板上。后背离开凉席的瞬间,皮肤上印出了竹篾的纹路——一条一条的,像被细砂纸打磨过的痕迹。
窗外的雨砸在瓦片上,噼噼啪啪,像有人在房顶上炒豆子。闪电把窗帘照得透白——窗帘是蓝白格子的布,洗过很多次,颜色已经发灰了,边角有几处脱线,露出底下的线头。闪电亮了一秒,窗帘透白了一秒,屋子跟着亮了一秒。
然后又暗回去。
第二声雷劈下来的时候,整栋楼都在震。床板嗡嗡地响,窗玻璃跟着颤。我能感觉到凉席上的竹篾在微微地抖——不,是我的手在抖。
我攥了攥拳。手指很听话地蜷起来,但力道控制不住,指甲掐进了掌心,掐出几个白印。
那个白印告诉我——这不是梦。
空气里有股气。九月份的雨天,水泥墙皮返碱的味道从墙壁里渗出来,酸酸的,涩涩的,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饼。还有一股煤球炉子熄灭后留下的残烟味儿——母亲昨晚封了炉子,但封得不够严,炉门漏了一条缝,煤烟从缝里钻出来,在屋子里漫了一整夜。
我认得这味道。
1998年林家老房子的味道。
然后我才想起来——我不该在这里。
脑子像被人劈开了两半。一半是三十五岁的我,刚在2024年的出租屋里躺下,手机屏幕还亮着,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——"父亲 乙肝"—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;另一半是九岁的我,穿着洗到发白的跨栏背心,坐在这张凉席上,枕巾有一股没晒透的霉味儿。
两只手。
两种人生。
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撞上了。
我试着回忆。
回忆2024年的最后一天。出租屋的单人间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台笔记本电脑。桌上有一碗没吃完的泡面,调料包撕开了一半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雾霾遮住了楼群,什么都看不清。
然后是手机屏幕。搜索框。光标一闪一闪。
"父亲""乙肝"
这两个词我记得很清楚。打完这两个字以后,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。然后——
然后呢?
想不起来了。
像有人拿橡皮擦把后面的部分擦掉了。净净的,连痕迹都没有。
我闭上眼睛,继续想。手机解锁密码——那个我用了十几年的六位数字。1、9、6、3……
后面三位是什么?
我闭着眼睛,拼命地想。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,数字在里面漂浮,忽远忽近。6后面是什么?想不起来了。
指尖发凉。
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,沿着太阳往下淌,滴在凉席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这是怎么回事?
我翻过身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地是凉的,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,沿着小腿肚往上走,走到膝盖的时候变成了酸麻。九岁的身体很矮,视线刚好到床沿。床上的枕头瘪瘪的,枕巾是蓝白条纹的,洗得发白了,有一股棉花味儿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。
床脚边,一颗玻璃弹珠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透明的,中间有一小团蓝色的旋涡。不知道是谁落下的,不知道躺了多久。灰尘覆在上面,被我的脚碰到,滚了半圈,撞到床腿,停住了。
我没有捡它。
床头柜上有一个铁皮文具盒。
文具盒是长方形的,铁皮表面印着四大天王的画像——刘德华、张学友、黎明、郭富城。四张脸都被磨花了,刘德华的脸褪色最严重,嘴角模糊成了一团黄色,卷了角,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底色。
我拉开文具盒。
里面躺着一支中华牌铅笔和一块橡皮。铅笔是六角形的,绿色的笔杆,上面印着金色的"中华"二字。橡皮是白色的,已经用了一半,边角被磨圆了,上面沾着铅笔芯的黑渍。
这就是我全部的"武器"。
铅笔。橡皮。还有枕头底下的那本作业本。
我要把脑子里的东西记下来。不能等,不能犹豫。密码、期、、彩票号——能记多少记多少。
我抓过枕头底下的作业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。
铅笔捏在手里,感觉不对。
手指太短了。握笔的姿势像抓着一筷子,力道忽轻忽重。我试着写第一个字——"1"。
"1"写成了蚯蚓。
"9"的下半截缩成一团,尾巴弯成了一个问号。
"8"直接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,上下两个圈大小不一,像个压扁了的葫芦。
我的字。
认不出来了。
三十五岁的脑子在脑子里跑,九岁的手跟不上。笔画是弯的,横不平竖不直,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涂鸦——对,我就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。
我换了个思路,写关键词。"乙肝""父亲""检查""体检"。
笔尖戳破了纸。
我盯着那个破洞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发白了,指节在微微地抖——不是紧张的抖,是九岁孩子握笔太久以后肌肉酸痛的抖。
忽然就不急了。
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听着雨声。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噼啪啪,像有人在房顶上炒豆子。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轰隆隆的,从天边滚过来,又滚回去。
我数了七个数。
第七个雷劈下来的时候,整栋楼又震了一下。窗帘被闪电照得透白,屋里亮了一秒,又暗回去。
我捏着铅笔,翻到新的一页。
这次写得慢。一笔一画,像在刻碑。
"爸"——撇、捺、横、竖弯钩。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全身的力气,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。
"妈"——女字旁、马。写到"马"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最后那一横歪了半厘米。
"妹"——女字旁、未。
"活着"——"活"的三点水写成了三个墨点,"着"的目字底糊成了一团。
"好好"——两个"好"字并排站着,一个大一个小,像一对不成比例的兄弟。
五个词。九个字。
写完以后,手指开始酸了。酸痛从指节蔓延到手腕,再蔓延到小臂,像一条细细的绳子把整条胳膊勒紧了。
我把作业本合上,折好,塞进文具盒的最底层。又想了想,把文具盒推到枕头底下,按了按。确认它不会从枕头边上滑出来,才把手抽回来。
然后我坐在凉席上,看着窗外。
雨还在下。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噼啪啪。闪电偶尔亮一下,把屋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水泥墙、绿漆墙裙、旧木门、铁皮水桶、天花板上的水渍印。
一切都还在。
没有变。
六年了。
六年没有见过活生生的妈妈了。
门外传来了那个声音。
"知秋,咋个还不起床哦?稀饭都糊锅咯!"
不是2024年那个沙哑的、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。
是1998年的生音。清亮的,带着一点火气,带着锅铲磕在铝锅边缘上的金属脆响。
我坐在凉席上,没动。
雨还在下。窗外的瓦片被雨点砸出细密的声响,像这个世界的倒计时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水泥墙皮返碱的气吸进肺里,又缓缓吐出来。吐出来的气里,带着一点凉意。
然后我站起来,穿上床边那双塑料凉鞋——鞋底已经磨平了,走路的时候脚底板贴着水泥地,有点滑——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
门是木头的。旧木门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木纹,摸上去有一道一道的划痕。门把是铁的,冰凉。
我停了两秒钟。
然后拧开了门。
雨停了。
走廊尽头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