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书包甩到肩上,书包是帆布的,带子断过一次,母亲用针线缝了两道,针脚很粗,缝成了一个"八"字形,勒在肩膀上硌得慌。书包不重——里面只有两本课本、一个铁皮文具盒、一块橡皮、一支铅笔。
我推开门,走进楼道。楼道是筒子楼的格局,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都是住户的门。走廊顶上挂着一盏声控灯,灯泡是十五瓦的,光线昏暗,脚下的水泥台阶磨出了浅浅的凹痕。
我踩着凹痕往下走,一步一步,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"知秋!"
赵大壮。
他从二楼的门里冲出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像骑马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比我能宽出一倍——脸圆圆的,肚子圆圆的,走路的时候身上的肉跟着晃。
"知秋,你咋才下来?我等你半天了!"
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,热气扑面而来。九月份的天,他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汗,汗珠挂在发际线上,亮晶晶的。
"走走走,再不走要迟到了。"他拽着我就往楼下跑。
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。
从家属院到学校,要走一条土路。
土路两边是农田——玉米地,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在风里晃,叶子发出"哗哗"的响声。田埂上长着野草,狗尾巴草、马齿苋、车前子,还有一种紫色的小花,叫不出名字。
空气里有股玉米叶子的清香味儿,还有泥土被太阳晒热了的气。
赵大壮走在我旁边,嘴里嚼着一辣条。
辣条是五毛钱一袋的那种,红油油的,塑料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。他从袋子里抽出一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红油都往外溢。
"你吃不吃嘛?"他把袋子递过来。
"不吃。"
"当真不吃?巴适得很哦。"
"不吃。"
他"哦"了一声,把袋子收回去,又抽出一塞嘴里。
我们沿着土路往前走。赵大壮在前面蹦蹦跳跳的,每走几步就踢一脚路边的石子,石子飞出去,"嗒嗒嗒"地弹几下,滚进玉米地里。
"知秋,"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看我,"你今天咋了?"
"没咋。"
"你话好少。"
"我平时话也不多。"
"不对。"他摇头,圆脸上的肉跟着晃,"你以前跟我走这条路上学,一路上能摆八百句龙门阵。今天就'嗯''嗯''嗯'的,跟个哑巴似的。"
我沉默了两秒钟。
"昨晚没睡好嘛。"我说。
"做梦了?"
"嗯。"
"梦见啥子了?"
我想了想。
"梦见你长大了。"我说。
赵大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真的?我长大搞啥子了?是不是赛车手?"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,"我一直想当赛车手,你晓不晓得?"
他的手劲很大,掐得我胳膊疼。
"不是。"我说。
"那是啥子嘛?"
"你去了……"我停住了。
广东。
那个词就在舌尖上,差一点就要蹦出来了。
以后的我知道他后来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。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哭了。
但我不能说。
此时的我不应该知道这些事。我想摸口袋找本子确认一下时间线——那些子具体是哪一年——但手指伸进裤兜里,只摸到一团皱巴巴的纸。笔记不在身上。母亲收走了。
广东。
那个词就在舌尖上,差一点就要蹦出来了。
赵大壮刚问完"我长大搞啥子了",我就说"你去了广东"——这不是预言,这是暴露。
"你去了……"我咽了一口唾沫,"你去了好远的地方。"
"好远是好远?"
"很远就是很远。"
赵大壮皱了皱眉头,圆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,像一只包子被捏了一下。
"你今天硬是有点怪。"他说。
"我没睡好而已。"
"你以前没睡好也是话多的。"
"……那是以前。"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土路的尽头是一个三岔口。左边通往柳河镇小学,右边通往镇上的集市。三岔口的路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,树冠遮了半边天,像一把巨大的绿伞。
槐树底下坐着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。
她坐在一张矮板凳上,面前是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,箱子上盖着一块棉被。棉被掀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的冰棍——绿豆的、红豆的、牛的,五颜六色的冰棍裹在薄薄的塑料纸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"两毛一!"老太太喊了一嗓子。
赵大壮的脚钉住了。
"知秋——"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冒着光。
"你没得钱。"我说。
"我有。"
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——五毛钱,被汗水洇湿了,软塌塌的,像一块湿纸巾。
"我攒了一个礼拜的。"他说,把五毛钱展开,"买一牛的,你一口我一口。"
"我不吃。"
"你咋个啥子都不吃?辣条不吃,冰棍也不吃。"
"我不饿。"
"冰棍跟饿不饿有啥关系嘛?"
他不等我回答,跑过去把五毛钱递给老太太,换回来一牛冰棍。冰棍裹在塑料纸里,冒着白色的凉气。
他撕开塑料纸,把冰棍举到我嘴边。
"咬一口噻。"
"我不——"
"咬一口噻!"
他把冰棍怼到我嘴唇上,凉意顺着嘴唇传过来,冰得我一激灵。
我咬了一口。
牛味儿在舌尖上散开,甜的,凉的,带着一股粉的香。冰碴子在牙齿间碎裂,发出"咔嚓咔嚓"的声音。
赵大壮也咬了一口,冻得龇牙咧嘴。
"好吃不?"
"好吃。"
他笑了,露出一口豁了半颗的门牙。
我们两个人站在三岔口的槐树底下,分吃一五毛钱的牛冰棍。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划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——"当当当"——是预备铃,再有十分钟就上课了。
"快走!"赵大壮拽着我就跑。
冰棍化了,白色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。我一边跑一边舔手指,冰凉的甜味在口腔里打转。
土路两边的玉米地飞速往后退。风从脸上刮过去,吹得眼睛有点酸。
赵大壮在旁边跑得气喘吁吁,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,书包在背上拍得"啪啪"响。
"知秋,"他一边跑一边说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"你刚才说我去好远的地方……那你还说了啥子?"
"没了。"
"就这?"
"就这。"
他"哦"了一声,跑了几步,又说:"那我去了好远的地方,你呢?你在哪点?"
我愣了一下。
"我在家。"我说。
"在柳河镇?"
"嗯。"
"那我去了好远的地方,你还在柳河镇,咱俩不就见不到了?"
这个问题像一针,忽然扎进心里。
是啊。
2001年的夏天,赵大壮坐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。我站在月台上送他,他把一个弹弓塞进我手里,说"想我就弹颗石子"。然后火车开走了,绿皮的,冒着白烟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从那以后,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"见得到。"我说,"你过年会回来。"
赵大壮又"哦"了一声。
我们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上课铃响了。
"当当当——当当当——"
学校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,楼前有一面旗杆,红旗在风里展开,猎猎作响。旗杆底下是一片水泥场,场上有两个篮球架,篮板是木头的,已经歪了。
赵大壮拽着我冲进教学楼,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跑。台阶上的灰尘被脚步扬起来,在阳光里飞舞,像一群金色的小虫子。
我们跑到三楼,推开教室的门。
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木质课桌排成六排,每排八张,桌面被小刀刻满了各种记号——有刻名字的,有刻"早"字的,还有刻歪歪扭扭的小人的。
我随便找个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这是早上随便坐的,一会王老师会重新排。
同桌的位子是空的。
苏念还没来。
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,书包塞进桌肚里。桌肚是空的,里面有一层灰,还有一张不知道谁扔的糖纸——大白兔糖的糖纸,蓝白相间的,被揉成了一团。
我展开糖纸,铺在桌面上,看着上面印的兔子。
大白兔糖。1998年的经典零食。五毛钱可以买六颗,用蜡纸包着,含在嘴里会化成一层皮。
"叮——"
上课铃正式响了。
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班主任王老师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烫成浪,嘴唇涂了口红,颜色是暗红色的。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"嗒嗒嗒"的响声。
全班安静了。
王老师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圈教室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。
比别人多停了两秒钟。
"林知秋,"她说,"坐好了,别东张西望。"
我"嗯"了一声,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苏念的座位还是空的。
她没有来。
她家离学校太远了。走路要四十分钟。没有自行车——骑不了那么远的土路。
但她还是会来的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,又看了一眼苏念的空座位。
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