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抹茶文学
《你好,小学生》 · 起风了喵

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19:12

我把书包甩到肩上,书包是帆布的,带子断过一次,母亲用针线缝了两道,针脚很粗,缝成了一个"八"字形,勒在肩膀上硌得慌。书包不重——里面只有两本课本、一个铁皮文具盒、一块橡皮、一支铅笔。

我推开门,走进楼道。楼道是筒子楼的格局,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都是住户的门。走廊顶上挂着一盏声控灯,灯泡是十五瓦的,光线昏暗,脚下的水泥台阶磨出了浅浅的凹痕。

我踩着凹痕往下走,一步一步,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"知秋!"

赵大壮。

他从二楼的门里冲出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像骑马。他比我矮半个头,但比我能宽出一倍——脸圆圆的,肚子圆圆的,走路的时候身上的肉跟着晃。

"知秋,你咋才下来?我等你半天了!"

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,热气扑面而来。九月份的天,他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汗,汗珠挂在发际线上,亮晶晶的。

"走走走,再不走要迟到了。"他拽着我就往楼下跑。

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。

从家属院到学校,要走一条土路。

土路两边是农田——玉米地,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在风里晃,叶子发出"哗哗"的响声。田埂上长着野草,狗尾巴草、马齿苋、车前子,还有一种紫色的小花,叫不出名字。

空气里有股玉米叶子的清香味儿,还有泥土被太阳晒热了的气。

赵大壮走在我旁边,嘴里嚼着一辣条。

辣条是五毛钱一袋的那种,红油油的,塑料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。他从袋子里抽出一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红油都往外溢。

"你吃不吃嘛?"他把袋子递过来。

"不吃。"

"当真不吃?巴适得很哦。"

"不吃。"

他"哦"了一声,把袋子收回去,又抽出一塞嘴里。

我们沿着土路往前走。赵大壮在前面蹦蹦跳跳的,每走几步就踢一脚路边的石子,石子飞出去,"嗒嗒嗒"地弹几下,滚进玉米地里。

"知秋,"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看我,"你今天咋了?"

"没咋。"

"你话好少。"

"我平时话也不多。"

"不对。"他摇头,圆脸上的肉跟着晃,"你以前跟我走这条路上学,一路上能摆八百句龙门阵。今天就'嗯''嗯''嗯'的,跟个哑巴似的。"

我沉默了两秒钟。

"昨晚没睡好嘛。"我说。

"做梦了?"

"嗯。"

"梦见啥子了?"

我想了想。

"梦见你长大了。"我说。

赵大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"真的?我长大搞啥子了?是不是赛车手?"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,"我一直想当赛车手,你晓不晓得?"

他的手劲很大,掐得我胳膊疼。

"不是。"我说。

"那是啥子嘛?"

"你去了……"我停住了。

广东。

那个词就在舌尖上,差一点就要蹦出来了。

以后的我知道他后来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。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哭了。

但我不能说。

此时的我不应该知道这些事。我想摸口袋找本子确认一下时间线——那些子具体是哪一年——但手指伸进裤兜里,只摸到一团皱巴巴的纸。笔记不在身上。母亲收走了。

广东。

那个词就在舌尖上,差一点就要蹦出来了。

赵大壮刚问完"我长大搞啥子了",我就说"你去了广东"——这不是预言,这是暴露。

"你去了……"我咽了一口唾沫,"你去了好远的地方。"

"好远是好远?"

"很远就是很远。"

赵大壮皱了皱眉头,圆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,像一只包子被捏了一下。

"你今天硬是有点怪。"他说。

"我没睡好而已。"

"你以前没睡好也是话多的。"

"……那是以前。"
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
土路的尽头是一个三岔口。左边通往柳河镇小学,右边通往镇上的集市。三岔口的路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,树冠遮了半边天,像一把巨大的绿伞。

槐树底下坐着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。

她坐在一张矮板凳上,面前是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,箱子上盖着一块棉被。棉被掀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的冰棍——绿豆的、红豆的、牛的,五颜六色的冰棍裹在薄薄的塑料纸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
"两毛一!"老太太喊了一嗓子。

赵大壮的脚钉住了。

"知秋——"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冒着光。

"你没得钱。"我说。

"我有。"

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——五毛钱,被汗水洇湿了,软塌塌的,像一块湿纸巾。

"我攒了一个礼拜的。"他说,把五毛钱展开,"买一牛的,你一口我一口。"

"我不吃。"

"你咋个啥子都不吃?辣条不吃,冰棍也不吃。"

"我不饿。"

"冰棍跟饿不饿有啥关系嘛?"

他不等我回答,跑过去把五毛钱递给老太太,换回来一牛冰棍。冰棍裹在塑料纸里,冒着白色的凉气。

他撕开塑料纸,把冰棍举到我嘴边。

"咬一口噻。"

"我不——"

"咬一口噻!"

他把冰棍怼到我嘴唇上,凉意顺着嘴唇传过来,冰得我一激灵。

我咬了一口。

牛味儿在舌尖上散开,甜的,凉的,带着一股粉的香。冰碴子在牙齿间碎裂,发出"咔嚓咔嚓"的声音。

赵大壮也咬了一口,冻得龇牙咧嘴。

"好吃不?"

"好吃。"

他笑了,露出一口豁了半颗的门牙。

我们两个人站在三岔口的槐树底下,分吃一五毛钱的牛冰棍。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划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——"当当当"——是预备铃,再有十分钟就上课了。

"快走!"赵大壮拽着我就跑。

冰棍化了,白色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。我一边跑一边舔手指,冰凉的甜味在口腔里打转。

土路两边的玉米地飞速往后退。风从脸上刮过去,吹得眼睛有点酸。

赵大壮在旁边跑得气喘吁吁,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,书包在背上拍得"啪啪"响。

"知秋,"他一边跑一边说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"你刚才说我去好远的地方……那你还说了啥子?"

"没了。"

"就这?"

"就这。"

他"哦"了一声,跑了几步,又说:"那我去了好远的地方,你呢?你在哪点?"

我愣了一下。

"我在家。"我说。

"在柳河镇?"

"嗯。"

"那我去了好远的地方,你还在柳河镇,咱俩不就见不到了?"

这个问题像一针,忽然扎进心里。

是啊。

2001年的夏天,赵大壮坐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。我站在月台上送他,他把一个弹弓塞进我手里,说"想我就弹颗石子"。然后火车开走了,绿皮的,冒着白烟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
从那以后,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"见得到。"我说,"你过年会回来。"

赵大壮又"哦"了一声。

我们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上课铃响了。

"当当当——当当当——"

学校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,楼前有一面旗杆,红旗在风里展开,猎猎作响。旗杆底下是一片水泥场,场上有两个篮球架,篮板是木头的,已经歪了。

赵大壮拽着我冲进教学楼,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跑。台阶上的灰尘被脚步扬起来,在阳光里飞舞,像一群金色的小虫子。

我们跑到三楼,推开教室的门。

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木质课桌排成六排,每排八张,桌面被小刀刻满了各种记号——有刻名字的,有刻"早"字的,还有刻歪歪扭扭的小人的。

我随便找个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这是早上随便坐的,一会王老师会重新排。

同桌的位子是空的。

苏念还没来。

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,书包塞进桌肚里。桌肚是空的,里面有一层灰,还有一张不知道谁扔的糖纸——大白兔糖的糖纸,蓝白相间的,被揉成了一团。

我展开糖纸,铺在桌面上,看着上面印的兔子。

大白兔糖。1998年的经典零食。五毛钱可以买六颗,用蜡纸包着,含在嘴里会化成一层皮。

"叮——"

上课铃正式响了。

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
班主任王老师。
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烫成浪,嘴唇涂了口红,颜色是暗红色的。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"嗒嗒嗒"的响声。

全班安静了。

王老师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圈教室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了一下。

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。

比别人多停了两秒钟。

"林知秋,"她说,"坐好了,别东张西望。"

我"嗯"了一声,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
苏念的座位还是空的。

她没有来。

她家离学校太远了。走路要四十分钟。没有自行车——骑不了那么远的土路。

但她还是会来的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,又看了一眼苏念的空座位。

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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