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第二节课结束以后,有一段比较长的课间休息。
二十分钟。
赵大壮从座位上弹起来,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冲。
"走走走!场!"
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地出了教室,穿过走廊,下了楼梯,跑到场上。
场是水泥的,面积不大,刚好能画一个半场篮球场。两个篮球架立在场两端,篮板是木头的,被风吹晒裂了几道缝,篮筐上的铁圈锈成了暗红色。
场上已经有十几个人了。有人在打篮球——没有规则的那种打,球在谁手里谁就投,不管站哪儿;有人在跳皮筋——几个女生在场角落里蹦蹦跳跳的,嘴里念着"小皮球,香蕉梨";还有人蹲在地上弹玻璃珠。灰尘被脚步扬起来,在阳光里翻滚,整个场像一口烧开了的锅。
这才是课间。灰尘就在翻滚。阳光就那么明晃晃地晒下来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。
赵大壮冲进人群里,抢了一个篮球就往篮筐扔。
球偏了。
偏得很远,撞在篮板上弹回来,砸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。
"哎呦!"他捂着肚子蹲下来,脸上的肉皱成一团。
周围的人哄笑起来。
我站在场边上,没有参与。
阳光很烈。九月份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,晒在皮肤上有点烫。场上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,像一群金色的小飞虫。
我看着赵大壮在场上跑来跑去,和几个男生抢球。他跑得不快,但很执着,球丢了就追,追到了就扔,扔偏了就继续追。
脸上的笑容很亮。汗水混着灰尘糊在脸上,像一只快乐的泥猴。
再过三年,这张脸会出现在广州火车站。蛇皮袋扛在肩上,脸上的笑没了。
但现在——
现在他还在场上跑,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,笑声越过场上的灰尘飞过来。
"知秋!过来!"他朝我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"你投一个。"他把球塞给我。
篮球比我记忆中的大。九岁的手抓不住标准篮球,球在手掌里滑来滑去,像抓了一条鱼。
我双手抱球,往上一抛。
球划了一道弧线,"哐"地砸在篮筐上,弹了两下,没进。
"再来!"赵大壮捡回球,又扔给我。
我又投了一次。还是没进。
"你今天手气不行。"他说,拍拍我的肩膀。
"我以前行?"
"以前也不行。"他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,"但你以前至少会喊'再来的'。"
我笑了笑。
"再来。"我说。
第三次,球进了。
从篮筐中间穿过去,落下来,砸在地上弹了几下。球网是绳子编的,被球蹭得晃了晃。
赵大壮跳起来,拍了一下我的后背。
"行啊你!"
他的手劲很大,拍得我往前趔趄了两步。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——空的。
手指在空荡荡的布料里攥了一下。
以前课间有什么想法,我都会掏出作业本记两笔。现在本子在母亲那里,脑子记的东西转眼就模糊。赵大壮刚才说想去广州——不对,是想开小卖部——也不对,他说的是赛车手。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?
想不起来了。
就像水从指缝里漏走。
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
我们又投了几个球。后来球被其他几个高年级的抢走了,赵大壮追了几步没追上,气得跺了跺脚。
"算了,"赵大壮拍拍手上的灰,忽然眼睛一亮,"对了!"
他跑到场边上,蹲下来,从书包最外层的口袋里掏了半天。
掏出来一辆车。
四驱车。
红色的车身,贴着一张贴纸——"跃动冲锋"三个字印在侧面,金闪闪的,但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车底朝天,四个轮子露在外面,黑色的橡胶胎面上沾着一层灰。电池盖用一黄色的橡皮筋绑着,橡皮筋已经松了,绕了三圈才勉强固定住。
"你看!"赵大壮把车举到我面前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,"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!奥迪双钻的!"
我接过来。车比我手掌小一圈,塑料壳摸着有点糙。翻过来看底盘——印着"奥迪双钻"四个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"广东奥迪玩具实业有限公司"。
"十块钱!"赵大壮比了一个"十"的手势,"我爸说贵得很,但还是买了噻。"
他从兜里掏出两节五号电池——南孚的,红色的包装纸有点皱。他拧开电池盖(橡皮筋解开又缠回去),把电池塞进去。正极朝前,负极朝后。卡好。橡皮筋重新绕三圈。
"来!"他把车放在水泥地上。
一拨车底的开关。
"嗡嗡嗡——"
四个轮子飞速旋转。车头朝前一冲,在水泥地上跑起来了。红色的车身在阳光里闪了一下,像一只发了疯的甲壳虫。
直线冲出去。
速度很快。
"冲冲冲!"赵大壮蹲在地上,追着车喊。
车跑了大概五六米,到了场边缘。前面是篮球架的底座——水泥墩子,半截埋在土里。车头"砰"地撞上去,翻了。四个轮子朝天,还在"嗡嗡嗡"地转。
"!"赵大壮跑过去捡,"又翻了。"
他把车翻回来,拍了拍灰。车壳上多了一道擦痕,白色的,在红色底漆上格外明显。
"弯道要减速。"我说。
"减啥子速嘛,"赵大壮把车重新放在地上,"就是要快噻!"
他又拨了一下开关。
车又冲出去了。这次他用手在前面挡了一下,模拟弯道。车撞在他手掌上,偏了一个方向,贴着场边缘跑了一段,没翻。
"要得!"他高兴地跳起来,"你看!转弯了!"
旁边几个男生围过来了。
"赵大壮,你这是奥迪双钻的嗦?"
"跃动冲锋!"赵大壮得意地把车举起来,"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!"
"给我看哈嘛。"
赵大壮犹豫了一下,把车递过去。那男生翻过来看了看底盘,又拨了一下开关,轮子转了两下。
"我那个是音速战神,比你这个快。"
"你吹牛。"
"不信明天带来比噻。"
"比就比!哪个怕哪个!"
赵大壮把车抢回来,抱在怀里。
我们跑到场边上,蹲在篮球架底下。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,屁股坐在上面暖烘烘的。赵大壮把四驱车放在膝盖上,用袖子擦了擦车壳上的灰。擦得很仔细,像在擦一件宝贝。
"知秋,"他忽然开口了,"你是不是有心事?"
我转过头看他。
他的圆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种认真的表情。嘴角没有咧开,眼睛没有放光,就是那么平平地看着我。
"没有。"我说。
"你骗我。"
"没有。"
"你今天一天都不对劲。话少,不笑,不吃东西。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"
我沉默了。
赵大壮看着我,等了一会儿。
"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。"他说,"但你记住——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。有啥事就跟跟我说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
不像一个九岁孩子说的。像一个大人说的——但又比大人说的更真。大人说"有啥事跟我说",后面往往跟着"我能帮就帮"这种附带条件。
赵大壮没有附带条件。
他就是说了。
然后等着。
场上有人在踢足球。球飞过来,"嘭"地砸在篮球架上,弹走了。
赵大壮吓了一跳,"哎呦"了一声。
"好。"我说。
"好啥?"
"有事跟你说。"
他咧嘴笑了。
"这还差不多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四驱车塞回书包里。拉上拉链之前又看了一眼——红色的车身在书包口闪了一下。
"走,抢球去!"
我蹲在篮球架底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圆圆的,胖胖的,在阳光里一颠一颠的。
这个背影总有一天会越来越远。火车会带走它。时间会磨平它。但此刻——
他就在这里。
在1998年的场上,在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下午,在一辆十块钱的四驱车嗡嗡响的年代。
我站起来,跟着跑了过去。
场上扬起的灰尘裹住了我的脚踝。阳光很烈,照在脸上有点烫。
我跑着,追着那个圆圆的背影。
远处传来四驱车"嗡嗡嗡"的声音——不知道哪个男生又在水泥地上放了一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