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晚饭,母亲让我去院里倒垃圾。
垃圾装在一个塑料水桶里,塞得满满当当。桶很沉,塑料提手勒在掌心里,没走几步掌心就勒出两道红印。
楼道里很暗。声控灯老了,反应迟钝,我跺了好几脚才亮——昏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在水泥台阶上,台阶被踩出了浅浅的凹痕。灯光亮了几秒,又灭了。我再跺脚,它再亮,再灭,像一个犯困的老头。
走到一楼拐角,楼道口站着个人,背对着我。昏暗中,一点红光在一明一灭。
是烟头。
三楼的老李叔靠在门框上抽烟。烟头的红光映在他脸上,映出半张疲惫的脸。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我把垃圾倒进院子角落的水泥垃圾箱,转身往回走。
老李叔已经不见了,地上多了一个烟头,暗红色的火星闪了一下,灭了。
走到一楼深处,有人喊我。
“知秋?“
声音苍老,慢悠悠的。我转过身,楼道尽头的门开着,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照在门口一张矮竹椅上。
刘坐在竹椅上,面前放着一个塑料水桶,桶里泡着几件衣服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泡沫。她的两只手泡在水里,手腕瘦得像枯枝,指节凸出来,青筋一绺一绺的。
“刘。“
“哎。“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很深,像涸的河道。她缺了两颗牙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“吃了没?“
“吃了。“
她点了点头,把水桶里的衣服拎起来拧。水从衣服里挤出来,落在桶里,“哗哗“地响。她把衣服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,绳子拴在两铁钉之间。
“知秋啊,“她一边搭衣服一边说,“你长高了。“
“没吧。“
“长高了。“她肯定地用手比了一下,“上个月你才到这儿,现在到这儿了。“
她拧完最后一件衣服,把水桶提起来。桶很重,她提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,塑料提手勒进掌心,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我帮您。“
“不用,不用。“她摆摆手。
“我来。“
我把水桶接过来。泡了水的衣服沉在底下,桶沿冰凉。我咬着牙,一步一步拎上楼。
刘跟在后面,走得慢。左腿不太好,一瘸一拐的,踩在台阶上发出“嚓、嚓“的轻响。
“知秋啊,“她在后面说,“你这孩子,懂事了。“
“我一直懂事。“
“以前可不。“她笑了一声,“以前你跟大壮在院里疯跑,把王家花盆踢翻了,挨了一顿骂。“
我不记得这件事了。
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一页。
“是吗。“
“是啊。“她又笑了一声,“小孩子嘛,皮一点好。皮一点说明身子骨结实。“
我们走到二楼她家门口。门是木头的,漆皮掉了大半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“福“字,纸已经发黄了。
她推开门,我拎着桶进去。
屋子里很小。一间卧室,一间厨房,没有客厅。床头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浓眉大眼,嘴角微微翘着。是刘的老伴。
“放那儿就行。“她指着门后。
我把水桶放下。
她走进厨房,端出一个小碗。碗里放着几颗花生,炒过的,壳上有一层焦黄色的盐霜。
“给你吃。“她把碗塞进我手里,“炒的,香着呢。“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花生。三十五岁的我知道,刘会把这些花生放在窗台上,等我放学经过的时候喊我进来吃。每次都这样。她自己舍不得吃。
我拿起一颗,剥开。“咔嚓“一声,壳裂开,里面是两粒粉红色的花生仁,带着炒过的焦香。咸的。香的。
“好吃。“
刘笑了,笑得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好吃就多吃。“
她坐回竹椅上,看着我吃花生。竹椅“吱呀“一声。她的眼神很慈祥,灯光不亮,但暖。
“知秋啊,你以后多来这儿坐坐。“
“好。“
“一个人,有时候……“她摆了摆手,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“
她把剩下的花生收进窗台上的铁皮罐子里。罐子盖合上,发出“叮“的一声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你妈该等急了。“
“刘。“
“嗯?“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。手搭在铁皮罐子上,手指瘦得像柴。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您……“
心里有个声音在喊——别说。
现在的我不应该知道死亡。
但嘴巴比脑子快。
“要是再晚几年,就见不到了……“
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脑子“嗡“的一声。
完了。
刘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啥?“
她的表情很困惑。不是生气,是困惑。像一个听不懂外语的人,听见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好灭了,整条走廊陷入黑暗。刘屋里透出的昏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
我的喉咙发紧,嘴唇得像砂纸。
“我说……要是再晚几年,您搬走了,就见不到了。“
这是最粗糙的补救。孩子不会说“见不到了“这种话,但我已经没别的办法了。
刘看着我,没说话。
黑暗中,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——“嗒、嗒、嗒“——由远及近。
是母亲。
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叫醒了,亮了。
她从楼道拐角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放着几黄瓜。大概是去一楼水房洗菜回来的。
她看见我站在刘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知秋?你咋个在这儿?“
“我帮刘提桶水。“
母亲的目光移过去,落到刘身上。
“刘婶,又让这孩子活了?“
刘摆摆手:“这孩子懂事,非要帮我。“
母亲点了点头,但没走。她的目光又移回我脸上。
那目光停留得很短,短到只有几秒钟。
但我觉得,比任何时候都久。
“走嘛,“她说,“回切。“
我跟着母亲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,又一盏接一盏地灭。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、缩短、再拉长。
走到三楼家门口,母亲推开门,把搪瓷盆放在桌上,然后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“你刚才跟刘说啥子了?“
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没说什么。“
“我听见了。“
后背开始冒冷汗。
“你说'再晚几年就见不到了'。“她一字一顿地重复,“什么意思?“
她的语气不像平时随便问一问。这次不一样。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,像一弦,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从“以后我赚钱了“,到“客情“的解释,到今天的“见不到了“——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,但加在一起,在母亲心里拼出了一个轮廓。一个不像九岁孩子的轮廓。
“我是说……“我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布鞋,“刘一个人住,她儿子在外地……万一她儿子把她接走了,就见不到了。“
沉默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林知夏在里屋玩弹珠,弹珠撞在水泥地上,“嗒“的一声脆响。收音机里刘兰芳在讲穆桂英大破天门阵。
母亲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
“知秋。“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“
“你最近……“她顿了顿,嘴唇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她把搪瓷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“刺啦“一声。然后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最近,说话越来越不像一个孩子了。“
嗓子眼发。
“我哪不像了……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你知道刘会搬走?“
“我不知道啊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“
“你随口说的话,“母亲说,“越来越让人听不懂了。“她往前走了一步,弯下腰,视线和我齐平。
那一双眼睛。
母亲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瞳仁是深褐色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栗子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是困惑。
是担忧。
是一个母亲面对“不像自己的孩子“时,本能的恐惧。
“知秋,“她的声音轻下来,轻得像耳语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?“
心跳像擂鼓,“咚、咚、咚“,每一下都撞在腔里。
不能说。
打死也不能说。
“妈,“我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孩子——慌乱的、委屈的、不知道为什么被责问的孩子。“我真的就是随口说的。赵大壮他不就被他叔接走了吗?我就是怕刘也走了嘛。“
这是真的。
赵大壮的去年确实被儿子接走了。一个九岁的孩子因为害怕失去对自己好的老人说出“见不到了“——合情合理。
至少,比“我知道她会在2005年孤独地死去“合理一万倍。
母亲直起身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“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
但不是“信了“的意思。是“算了,我先不追究了“的意思。
我听得出来。
“去洗把脸,该睡觉咯。“
“好。“
我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“哗哗“地流出来,凉的。水池上方挂着一面小镜子,镜子里是男孩——圆脸,大眼睛,瞳仁黑黑的。
但眼神还是不对。
我赶紧低下头洗脸。
“哥。“林知夏从里屋跑出来,拽着我的衣角。
“陪你玩弹珠?“
“嗯!“
“明天再玩,该睡了。“
她撅着嘴,但还是乖乖地被我牵着进了里屋。我帮她脱了鞋,抱上床。被子是棉花的,旧了,但很软,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“哥。“
“嗯?“
“你今天不开心?“
“没有啊。“
“你脸上的表情,“她用手指把自己的眉头按下去,皱成一个疙瘩,“像这样。皱皱的。“
我笑了。
“没有不开心。“
“那你笑一个。“
我咧开嘴。
她满意了,缩回被子里,很快睡着了。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匀匀的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脸。
客厅里,母亲还在批作业。红笔在纸上“唰唰“地划。收音机已经关了。
“妈。“我走出里屋。
“嗯?“
“我睡了。“
“去吧。“
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没有抬头。但她的手停了——红笔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她在想什么?
我不知道。
那一眼停留得很短。但我觉得,比任何时候都久。
从明天开始,我必须更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