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做完,我室拿水壶。
场到教学楼要穿过一条走廊。水泥地面,灰白色的,走在上面鞋底磨出“吱吱“的声音。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几张手抄报,用图钉钉的,风吹得翘了角,“哗啦哗啦“响。有一张写的是“保护环境“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旁边画了一棵绿色的树,颜色涂出了边框。另一张是“迎澳门回归“,红纸金字,贴得最端正。
走廊尽头是楼梯。右手边经过教师办公室。
我本来没打算停,但里面飘出一句话,把我钉在走廊里。
“……林老师教别人的孩子倒挺上心的,自己儿子成绩一般般,你说好笑不?“
是王老师的声音。慢悠悠的,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往下坠。
在走廊的墙面上,没敢动。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半扇,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。走廊墙面是粗砂灰的,蹭在胳膊上能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哎,人家工作认真嘛。“李老师在笑,声音含糊,像是在嗑瓜子,“不过话说回来,她那儿子,上回单元测验八十多分吧?“
“八十二。我改的卷子。“
“八十二也不算差——“
“在她班上排第几?她班上最低的那个都八十五。“
李老师“啧“了一声:“那确实够呛。自己教语文,儿子语文将就,数学恼火,这不说明问题嘛。“
“说明啥子问题?说明她只会教语文噻。“
两个人笑了起来。
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,在走廊里散开。
我的手攥着水壶的带子,勒得指节发白。我盯着地砖缝看,盯到眼睛发酸。
孩子的身体站在走廊里,脚底下像生了。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上课铃响了。老式电铃“叮铃铃“地响。办公室的门被拉开,王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出来,看见我,推了推眼镜:“林知秋?上课了,还不室?“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下午放学回家,爸在阳台上。
阳台窄窄的,外面焊了铁栏杆。爸把晾衣竹竿挪到一边,腾出一块空地,蹲在地上修彩电。二十一寸的长虹牌,周老板的。后盖拆开了,电路板露在外面,密密麻麻全是元器件。
爸戴着老花镜,一手烙铁一手焊锡丝,凑得很近。烙铁头“滋滋“响,焊锡熔化时冒出一小缕青烟,松香味和金属焦味混在一起。
我搬了个小板凳坐旁边写作业。
爸没抬头:“写作业回屋写嘛,这儿呛。“
“没事。“
他没再管我。
爸先用万用表测了一圈。红黑两表笔在电路板上点来点去,万用表的指针左晃右晃,他眯着眼看刻度,嘴里念叨着数字。然后把万用表放下,拿起烙铁,对准一个焊点按下去。焊锡熔化成一个银色的小珠子,“嘶“一声凝固了。他吹了吹,又换了另一个焊点。
修了两个多小时。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。爸一直蹲在地上。中途站起来过两次,每次起身都用手撑着膝盖,腰“咔“一声轻响。他扶着栏杆扭了扭腰,又蹲下去。
第二次站起来的时候,他扶着腰站了好几秒没动,仰着头看天。
我看见他的背心湿了一大片,从后背洇到腰的位置。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,滴在电路板上,“嘶“的一声蒸发了。
爸检查了三个电容。用万用表测了两遍,确认其中两个漏电。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替换件——小小的圆柱体,包在报纸里,纸都黄了。换上去之前他对着光看了看,确认参数,然后焊上去。焊完用指甲弹了弹焊点,听着声音,点了点头。
七点多,周老板来了。
花衬衫,红底绿花,领口敞着。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,趿拉着拖鞋“啪嗒啪嗒“响。
“林师傅修好没得?“
他进了阳台,按了开关。屏幕亮了,画面出来了——本地台在放新闻,播音员的脸偏绿。
“这颜色不对头嘛。“周老板蹲下来按了几下,人脸还是绿的,“你看嘛,脸都发绿,这咋个收钱嘛?“
爸把老花镜摘下来挂领口上。脸上全是汗,油光光的。嘴唇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“显像管有点老化了,我调了色温——“
“修了等于没修嘛。“周老板站起来,肚子上肉颤了两下,“换了啥子零件?“
“两个电容,补了三个焊点——“
“电容好多钱一个?“
“两毛。“
“两毛?两个四毛。“周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拍在矮凳上,“十块钱,工钱加材料。爱要不要。“
十块钱。
爸花了三个多小时。一下午。腰都蹲麻了。万用表用了两表笔,烙铁换了三个焊点,眼睛都快贴到电路板上了。
爸没说话。
他把烙铁头拔了,电线绕在柄上放进工具箱。万用表收好,螺丝刀回布袋。动作很慢,一样一样地收拾。万用表的表笔线缠了三圈才缠好。
周老板走到门口了,回头说:“下回再坏了还找你哈林师傅,莫涨价噻。“
门关上了。
矮凳上那张十块钱被穿堂风吹得翘起一个角,“扑扑“响。
爸蹲下去,把电路板装回后盖里拧螺丝。六颗螺丝,一颗一颗拧。拧到第三颗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。然后继续拧。
妈还没回来。周三有晚自习,九点才到家。厨房里冷锅冷灶的。
爸把彩电搬到矮柜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四十瓦白炽灯罩着白色灯罩,光线昏黄,把他的脸照得蜡黄蜡黄的。弓着腰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着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。
我没喊他吃饭。
我回了自己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门轴“吱呀“一声。
躺在床上,脚碰到床栏杆,凉的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蝴蝶。妈说过年找人来看看,一直没找。
月光照进来铺了一片银白。
外面有蟋蟀叫。嘀嘀嘀,嘀嘀嘀。
客厅的灯一直亮着。门缝底下那条光,黄黄的,一动不动。爸没有走动,没有开电视。他只是坐在那里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脑子里想着一件事。
周老板。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。不是这次——是更早的,或者更晚的。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。好像这个人以后还会出现,好像还欠了爸一笔钱,好像——
想不起来了。
记忆像一团雾。伸手去抓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种“不对劲“的感觉,沉甸甸地压在口。
爸接了这个活,三个多小时,十块钱。下次周老板再来,还会是十块钱吗?还是会更低?还是直接不给?
我不知道。
有些事情,记忆给不了答案。它只给你一种感觉——一种模糊的、说不清的、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的感觉。你知道那里硌着什么东西,但你脱了鞋也找不到它。
客厅的灯一直亮着。
我躺了很久都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爸蹲在阳台上。三个多小时。一直蹲着。中间只站起来两次,每次都扶着腰缓好几秒。脸色在灯光底下蜡黄蜡黄的,嘴唇得起皮,后背的汗洇了一大片。万用表的指针晃来晃去,烙铁头冒青烟,焊锡珠子一颗一颗凝在电路板上。
我忽然想起上周——爸也是蹲在阳台上修东西,修了两个多小时,修完以后站起来差点没站稳,扶着栏杆晃了一下。妈问他咋了,他说“蹲久了腿麻得很“。妈说“你脸色不对,去卫生所看看嘛“。爸说“看啥子,又没生病“。
然后这周他又接了活。又蹲了三个多小时。又被压价。
他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。
我心里隐隐有个念头——爸的身体不对劲。但具体哪里不对,我又说不上来。也许只是太累了。也许——
我不敢往下想。
我想冲上去抢过烙铁说“爸你歇着我来“,可我的手连螺丝刀都握不稳。我想大声告诉妈“爸的身体不对劲快带他去检查“,但我说不出理由。
说得越多,暴露越多。什么都不说,爸就越累越病。
你看见了悬崖,但你喊不出声。你伸出手,够不到。你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,盼着悬崖还没到,盼着来得及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白亮的线。
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。
先睡觉。
但我躺了很久才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