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林知夏在院子里弹了几分钟弹珠。
她趴在地上,撅着屁股,眯着一只眼睛瞄准。大拇指一弹,玻璃珠"啪"地撞上我的那颗,弹偏了,滚到槐树底下,卡在一坨湿泥里。
"哎呀!"她爬起来去捡,裙摆上沾了一片泥。
我蹲在原地,手心里攥着那颗蓝色的弹珠,拇指在上面来来地摩挲。玻璃面被体温捂热了,凉意褪掉,只剩下光滑的触感。
"哥你咋个不认真嘛!"林知夏撅着嘴,把捡回来的弹珠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"认真在耍噻。"
"你眼睛都没盯到!"
她说得对。我的眼睛盯着的是她爬起来时膝盖上沾的泥,是她辫绳松了一圈快要散掉的马尾,是她门牙中间那条缝——六岁,换牙期,新牙刚冒了一个尖尖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她是真的。此刻是真的。
但我坐不住。
昨晚作业本上写的那些字老在脑子里转,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也扔不掉。
"哥!"林知夏又喊了一声,"该你了!"
我回过神,弹了一下。
弹珠从指间飞出去,力道太轻,滚了半尺就停了。
林知夏看了看那颗停在半路的弹珠,又看了看我,小嘴撅得更高了。
"你好烦哦,一点都不好耍。"她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泥,裙摆甩了甩,"我去找王嬢嬢他们耍了,弹珠是我的哈!"
"去嘛。"
她把弹珠一把抓起来塞进兜里,转身跑了。拖鞋在走廊里踢踢踏踏地响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上午九点多,母亲去学校以后,屋子里更安静了。
我坐在饭桌边上写作业。
语文课本摊在面前,第三课《小蝌蚪找妈妈》。课后题要求用"已经"造句,我在田字格本上写了一个——"小蝌蚪已经找到妈妈了。"
写完觉得不对。
又划掉,重新写——"我已经长大了。"
还是不对。
我把铅笔咬在嘴里,抬头看天花板。天花板的墙皮鼓了一块,泛着一圈黄色的水渍印,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,像一张发霉的地图。
"知秋。"父亲在阳台喊我。
"嗯?"
"过来搭把手噻。"
我把笔放下,趿拉着拖鞋走过去。
阳台不大,墙角堆着蜂窝煤,用塑料布盖着。旁边是父亲的"工作台"——两块红砖垒的矮台,搁一块木板。木板上摊着收音机的"内脏"——电路板、电容、一堆散落的螺丝帽,还有半卷焊锡丝,银白色的,卷成蚊香一样的螺旋。
父亲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烙铁。烙铁是老式的,黑色胶木柄,着电线连到墙上的座。他用砂纸擦了两下烙铁头,擦出一小块亮银色。
"过来帮我看下这个噻。"他把电路板递过来,手指点着一个焊点,"你望这儿,线断没断?"
"断了。"
"嗯。"他把电路板接回去,用镊子夹起一红色的漆包线,凑到已经烧热的烙铁跟前。
烙铁头触上焊点的瞬间,一缕青烟升起来。松香和焊锡混在一起的焦糊味儿弥漫开,带着一点甜,又带着一点呛。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鼻子,父亲纹丝不动,眯着眼睛盯着焊点。
他捏烙铁的手指很稳。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,茧子边缘泛黄,像一块磨光了的老木头。
锡珠在烙铁头上熔化,沿着焊点的边缘铺开,凝固,发出细微的"嘶"的一声。
但就在锡珠凝固的那一秒——
他的手指,颤了一下。
很轻。几乎看不见。
烙铁头没有偏离焊点。锡珠落得刚刚好。但那一瞬间的颤,被我看见了。
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
"爸。"我张嘴了。
"嗯?"
"你手不对劲。"
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。
脑子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,像一个记不清的梦——我知道这不对,但具体的说不上来,抓不住细节,只知道方向。
我猛地低下头,假装翻本子。
本子上的字迹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爬行。"手""抖"——这两个词勉强能认出来,旁边的字已经被墨坨坨盖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九岁的手记不住三十五岁的脑子。
我合上本子。
"知秋?"父亲在叫我,"你刚才说啥子?"
"我说……你手不对劲。"声音压低了一点,尽量像个九岁孩子说出来的。
"咋个不对劲?"
"抖了一下。"
林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烙铁的手。手指还搭在烙铁柄上,稳稳的。
"莫得抖。"他说。
"抖了。"
"活的手,咋个会不抖嘛。"他把烙铁放下,擦了两下,吹掉灰。"你妈让你写作业,你跑这来盯到爸的手搞啥子?"
他语气轻松,像在开玩笑。但他没有笑。
收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——"沙沙沙"——然后歌声钻出来了。
"打开心灵剥去春的羞涩——"
是《相约九八》。
父亲的手停住了。他侧耳听了几秒钟,跟着哼了一句——"来吧来吧,相约九八——"
声音很轻,从喉咙里滚出来,滚到半路停住了。
但那一句哼完以后,他的手真的稳了。烙铁头精准地落在下一个焊点上,锡珠铺开、凝固,焊出一个漂亮的银色圆丘。
"要得咯。"他说。
他把烙铁拔掉电源,搁在砖台上,烙铁头还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。然后他直起腰,往后仰了仰,颈椎发出"咔吧"一声。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工装袖子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"爸。"
"搞啥子嘛?"
他忽然转过脸来看我,把螺丝刀放下。
"你刚才那话……"他顿了一下,"哪个教你的?"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回答——"在书上看到的""同学说的""做梦梦到的"——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离谱。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,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三个字。
"电视上看到的。"我说。
"哪个电视?"
"新闻。"
林建国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有——疑问、好奇、审视。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,他就收回了目光。
"少看电视哈。"他说。
我不敢再说话了。蹲在原地,把田字格本抱在膝盖上,假装继续写作业。铅笔在纸上画着,画的不是造句,是一些无意义的横线,一条叠着一条。
收音机修好了。父亲把收音机立起来,拧开旋钮。"沙沙沙"的杂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女声——"中央人民广播电台——"
他笑了笑。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,像一片叶子被风轻轻吹起了一角。
"修好咯。"他说。
阳光从阳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是弓着的——不是活的姿势,是一个扛着生活的人,自然弯曲的姿势。
"爸。"我又叫了一声。
"又搞啥子嘛?"
"你眼白……"
话说到一半,我刹住了。
他抬眼看我。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警觉。像一只猫忽然竖起了耳朵。
"我眼白咋个了?"他问。
我的指甲掐进了作业本的纸页里。
"没得事。"我说。
"你不是说我眼白咋个了?"
"我说的是……"脑子在飞速运转,"你眼白上有灰。"
"灰?"
"刚才你低头的时候,有灰掉进去了。从天花板上。"
我抬手指了指头顶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鼓着,边缘的墙皮翘起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那块水渍印鼓着,边缘的墙皮翘起来,确实随时可能掉渣。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,眨了两下。
"可能嘛。"他说。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伸出手在我头顶上揉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。手掌粗糙,掌心有茧子,指缝间还带着松香的余味。手指在我头发里停了两秒,然后收回去。
那只手刚才还在抖。
"写作业切。莫蹲到这儿了。"
等他走进客厅以后,我才慢慢直起腰。
低头看田字格本。纸页上多了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,旁边有几个潦草的字——"手抖""眼白""黄"——墨迹还没透,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圈。
三次开口,三次差点说漏。三次都兜回来了。每一次兜回来都像在悬崖边上踩了个急刹车。
我合上本子,把它夹在语文课本中间,抱在怀里。
客厅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。父亲坐在木沙发上,背对着我,侧着头听歌。工装的后领翻起来了一角,露出后颈上一块晒黑的皮肤。
我看着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。那双手能拧螺丝,能捏烙铁,能焊电路板上的微小焊点。
但那双手在抖。
而我能拿出来的,只有一本字迹潦草的作业本。
我走回饭桌边上坐下,翻到《小蝌蚪找妈妈》那一页,想了很久,写下一行字——
"我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,但是我不能说。"
写完以后,我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,折进课本里。
然后换了一页,重新写——
"小蝌蚪已经长出了两条后腿。"
这才是作业该有的样子。
父亲在客厅里跟着收音机哼了一段,调子跑得厉害,但他自己不觉得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阳光从阳台漫进来,照在饭桌的木纹上,把那些刀切的旧印痕照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