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橘黄色的光晕拢住一小片地方。灯泡挂在一弯曲的铁丝上,铁丝焊在阳台顶棚的水泥里,已经锈得发黑了。灯泡亮起来的时候会轻轻晃两下,光线就在墙壁上飘来飘去,影子也跟着飘来飘去。
父亲林建国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块旧报纸,是他看完以后舍不得扔的那份《参考消息》。报纸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零件,有螺丝、有电容、有电阻、有二极管,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。一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倒扣在报纸旁边,后盖已经被卸下来了,露出密密麻麻的电路板。电路板上的铜线弯弯曲曲的,像是地图上的河流。
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台门口,两只手撑着膝盖,看父亲活。我不敢靠太近,烙铁那东西我碰过一回,烫了一个泡,疼了好几天。
烙铁在座上热了好一会儿了,座是那种老式的两孔座,嵌在阳台的墙壁上,座周围的墙皮已经发黄发黑了。父亲拿起来烙铁在裤腿上蹭了蹭,大概是试温度。然后他从一个小铁盒里捏了一截焊锡丝,蘸到烙铁头上。焊锡碰到烙铁头的瞬间,一股焦糊的气味升起来,带着松香的甜腻,在阳台上弥漫开。我不太喜欢这股味道,但父亲好像闻不到,他的眼睛眯着,凑近电路板,手腕一抖,一个亮晶晶的锡点就落在了焊盘上。
那动作又快又准,像是排练过几千遍一样。
父亲旁边放着一个铁皮饼盒,就是那种中秋过后攒下来的圆筒形盒子,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。嫦娥的脸被磕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白铁皮。盒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零件:电容、电阻、二极管、三极管、保险丝、瓷片电容,还有几个我完全叫不上名字的东西。这些东西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,像是父亲从各个废机器里一点点搜刮回来的宝贝。我知道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废品收购站转悠,蹲在那堆破电视破收音机旁边翻来翻去,有时候能翻到能用的零件,一块钱甚至几毛钱就能买回来。
“爸,你脖子后面贴的那个膏药呢?“我问。
父亲没抬头,手里的烙铁在电路板上来回游走。电路板上的焊点一个接一个亮起来,像是一排小小的星星。“掉了。“
我从屋里翻出一贴膏药,撕开包装,走到他身后要往他脖子上贴。父亲偏了偏头躲开,手还是没停。“搞啥子嘛,贴那玩意儿搞啥子,矫情。“
“你脖子都红了。“
“莫得事。“父亲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,“莫来捣乱。“
我只好把膏药放回去。
我就又坐下了,安安静静地坐在马扎上看他。
那台黑白电视是隔壁王叔家的,说是前两天突然不出图像了,屏幕上只有沙沙的雪花点在转,声音也变成了嗡嗡的杂音。王叔拎着电视过来的时候,父亲正在吃晚饭,端着碗扒了两口就把碗放下,把电视接过来。母亲在里屋嘟囔了两句,说帮人家修电视连饭都不好好吃咯,修起修落也莫多收别个好多钱嘛。父亲没应声,端着电视就到阳台去了。
父亲的手很粗糙,关节粗大,指头上和掌心里长满了老茧,冬天的时候会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在拿烙铁的时候稳得出奇,不抖不晃,像是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。我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些细密的电路之间穿梭,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,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一样。有时候他会停下来,把电路板举到灯泡底下,眯着眼睛看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着,然后放下来继续。
“这里断了。“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拿起烙铁在某个地方点了一下。
阳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。九月初的夜晚开始有了凉意,跟白天的燥热不一样,风吹在胳膊上会有鸡皮疙瘩起来。偶尔有一阵风从纱窗钻进来,吹得灯泡轻轻摇晃,父亲的影子就在墙上晃来晃去,忽大忽小的。
“爸,喝口茶吧。“我站起来,端起放在窗台上的搪瓷缸子。
那是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,缸身上印着“劳动光荣“四个红字,字已经被磕掉了一半,露出了底下黑色的铁皮。缸子是我爸从厂子里带回来的,他下岗那天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这个缸子。缸子里泡着茉莉花茶,是母亲从集市上买的散装茶叶,几毛钱一两的那种。茶已经泡了很久了,颜色深得发褐,茉莉花瓣漂在水面上,已经被泡得发白了。
父亲接过缸子,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喝完以后他把缸子递还给我,嘴唇上沾了一片茉莉花瓣,自己没发觉。他又低下头去拨弄电路板上的元件,手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汗光。
“知秋,你进切把桌上那个螺丝刀拿来嘛,就是小的那个十字头的。“他说。
我应了一声,小跑着进屋。客厅的灯已经关了,黑咕隆咚的,只有里屋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母亲在给知夏讲睡前故事,声音轻轻柔柔的,像流水一样淌过来。我摸黑走到客厅的桌子旁边,沿着桌边一把一把地摸螺丝刀。父亲的工具摊了一桌子,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、镊子,各种各样的东西混在一起。我找到那个最小的十字头螺丝刀,捏在手里,又小跑着回到阳台。
“拿切。“我把螺丝刀递过去。
父亲接过去,拧开一个固定电路板的小螺丝。螺丝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是那种电子设备里用的微型螺丝。父亲拧的时候手一滑,螺丝弹了出去,在地上弹了两下,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。
“哎哟。“父亲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报纸上,弯腰去捡。
他弯腰的姿势很别扭,整个人像是一截被掰弯的钢筋,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,左手扶住了后腰。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他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,手指在墙的杂物堆里翻来翻去,终于在一堆旧报纸底下找到了那颗螺丝,捏在指头上举起来看了看,确认没弄错,然后直起腰来。直腰的时候他又扶了一下后腰,动作很隐蔽,但我看见了。
“爸,腰疼就歇歇嘛。“
“莫得事。“父亲把螺丝重新拧回去,手指稳稳地把螺丝刀按在螺丝头上,“老毛病咯。“
我不再劝了。我知道劝也没用,父亲就是这样的人,什么话都说没事,什么疼都忍着,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。他下岗快两年了,原来在镇上的无线电厂当技术员,厂子倒闭以后就靠修电视修收音机过活。这两年里镇上找他修电器的人越来越多,因为他的手艺好,收费又便宜。五十块钱的修理费,别处要收八十甚至一百,父亲只收五十。有时候人家实在困难,说自己家里穷、孩子上学要花钱,父亲收个三四十也,从来不跟人计较。
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焊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是一片缩小的星空。父亲的手指在上面移动,时而这里点一下焊锡,时而那里拨一下元件,时而用螺丝刀拧一下某个固定螺丝。过了大概十来分钟,他把电路板翻过来检查了一遍,又翻回去,把后盖重新扣上去,拧好四颗螺丝。然后他把电视抱起来放到窗台上,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摆好,上电源线,接上天线。
他拧开电视的开关。
屏幕亮了起来。先是满屏的雪花点,沙沙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下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父亲拧了拧天线,又调了调频道旋钮。雪花点渐渐少下去,图像慢慢浮现出来——是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在说话,嘴巴一张一合的,背景是蓝色的演播室。好像是新闻联播,但我不太确定,画面不太清楚,有一层薄薄的雪花罩在上面,把人脸罩得模模糊糊的。声音倒还能听清,就是有点沙沙的底噪。
“要得咯。“父亲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又扶了一下腰。
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从兜里摸出烟盒来。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硬壳烟,白底红字,三块钱一包。他抽出一叼在嘴里,用打火机点上。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,父亲用手拢住,凑上去点着了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。
他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被夜风吹散了,消失在阳台外面的黑暗里。
“这手艺,饿不死人。“他说。
我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,还是说给这黑漆漆的夜色听的。他的语气很淡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,又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苦涩。就好像修电视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,就是一种活法,一种能让他蹲在那里、弯着腰、让手指沾上焊锡和松香的活法。这种活法不风光,挣不了大钱,但能让他把两个孩子送进学校,能让一家四口不挨饿。
我坐在马扎上没有动。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,有母亲的碎花衬衫,有父亲的灰蓝色工装外套,还有我和知夏的小背心小裤衩。衣服洗过以后拧得不太,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砸在阳台的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滴答,滴答,像是一个走得很慢的钟。风把衣服吹得轻轻晃动,袖子和下摆在空中摆来摆去,像是几个不会说话的人在做着同样的动作。
“知秋?“屋里传来知夏的声音,含含糊糊的,像是半梦半醒,又像是在说梦话。
我站起来走进屋里。知夏躺在小床上,身上只搭了一条薄被单,被单已经被她踢到了脚底下,皱成一团。她的两只胳膊摊开在枕头上,脑袋歪着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均匀,偶尔发出一点轻轻的鼾声。母亲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,指了指知夏,做了个给她盖被子的手势。
我走过去,把被单从知夏脚底下拽上来,轻轻地盖到她口。知夏翻了个身,小腿从被单里伸出来,搭在了我的腿上。她的腿很细,小腿肚软软的,搭在我身上有一种温热的重量感。我把她的腿挪回去,又把被单的角掖了掖,塞到她身子底下。
母亲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她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知夏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投下两排细细的影子。她的脸圆圆的,腮帮子鼓鼓的,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,睡着的时候像一只吃饱了的小动物。我把台灯关了,屋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。
我又回到阳台。父亲还靠在栏杆上抽烟,烟已经抽了大半了,长长的烟灰挂在烟头上,摇摇欲坠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泥土和草叶的气息,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烧煤球的烟味。柳河镇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,一声一声的,在夜里传出很远。还有不知道哪家的收音机还在响,咿咿呀呀地唱着豫剧,声音飘飘忽忽的,听不太真切。
“去把衣服收咯,明天还要穿。“父亲说。
我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,搭在胳膊上。衣服凉丝丝的,带着洗衣粉的香味,还有一股气。取到最后一件的时候,一阵比较大的风吹过来,把那件衣服的袖子甩到了我的脸上,湿漉漉的,凉凉的,水珠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。
“好了,进切吧。“父亲把烟头按灭在栏杆的水泥沿上,捻了捻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阳台外面的夜色。路灯在远处亮着,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几只飞蛾在路灯罩子旁边打转。
“睡觉切。“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