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放学以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。
我绕到教学楼后面,走到场角落的水池边。
水池是水泥砌的,长方形的,三个水龙头并排装在池沿上。水龙头是铁的,表面镀了一层铬,年代久了,铬层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铁锈的暗红色。
水池上方有一面镜子。
说是镜子,其实就是一块碎了的玻璃,不知道谁从哪捡来钉在墙上的。玻璃裂成了三块,中间有一道斜着的裂缝,把镜面分成了三个不规则的三角形。
我站在镜子前面。
镜子里有三张脸。每一张都被裂缝扭曲了一点——左边那张拉长了,右边那张压扁了,中间那张最完整,但额头上多了一道裂缝的黑线。
圆圆的,下巴尖尖的,嘴唇有点薄。眼睛大大的,瞳仁黑黑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
但眼神不对。
那不是九岁孩子的眼神。没有好奇,没有天真,没有对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的信任。那眼神是沉的,像一口深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水龙头在滴水。“嗒、嗒、嗒“——节奏很慢,每一滴之间隔了大概两秒钟。水滴落在水泥池底,溅起一小朵水花,又落回去。
我伸出手,按在镜子上。
玻璃是凉的。指尖传来一阵冰凉,沿着手指往上传,传到手腕,传到小臂。
手指,细细的,指甲盖薄得像蝉翼,指尖上有铅笔芯的黑渍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这双手写不好字。
这双手抓不稳篮球。
这双手甚至连一把铅笔都握得歪歪扭扭。
但这双手还能做点什么的。
我放下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镜子里的三张脸跟着退了一步。
我开始回忆。
回忆2024年。回忆手机解锁密码。回忆那个六位数——1、9、6……
后面是什么?
我闭上眼睛,拼命地想。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,数字在雾里漂浮,忽远忽近。6后面是几?是8?是0?还是3?
想不起来。
雾越来越浓。数字在里面翻滚,翻滚着,慢慢散开,像水里的墨,越来越淡。
我睁开眼睛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在看着我。九岁的脸,三十五岁的眼神。
想不起来了。
密码想不起来了。
我又试了试别的。代码——中石油?中石化?茅台?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印象,没有具体的数字。彩票号码——完全空白。高考题——能想起来一点,但2024年才到1998年,高考还有好几年。
还有手机号。
2024年的手机号——我用了十几年的号码——138开头的……
138……后面是什么?
2?3?还是5?
我想不起来了。
就像那张旧照片放在太阳底下晒。不是一下子消失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褪色。先是边角模糊了,然后是中间,最后整张照片变成了一片白。
但我记得另外一些东西。
父亲弯腰捡螺丝时扶着腰的背影。
母亲洗碗时丝瓜络一圈一圈转动的节奏。
妹妹拽着我的衣角说“哥,陪我玩弹珠“。
赵大壮把五毛钱冰棍递到我嘴边说“咬一口“。
苏念在课本后面看书时微微张着的嘴唇。
这些我还记得。
清清楚楚地记得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水池边有股湿的气味。水泥地上长了一层青苔,绿绿的,滑滑的。远处场上还有人在踢球,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噔噔噔“的声响。
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算了。“
管它呢。
密码忘了就忘了。彩票号码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。代码记不住就记不住。
但爸还活着。
妈还活着。
妹妹还会拽着我的衣角。
赵大壮还在场上跑。
这就够了。
穿越者最大的敌人,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。
但我现在想通了。
做不了大事,就做小事。
记不住密码,就记人。
外挂没有了,就靠自己。
我对着镜子里那张九岁的脸,咧嘴笑了一下。
镜子里的三个影像也咧嘴笑了。左边的那张笑得最夸张,嘴角歪到了耳朵。右边的那张笑得很含蓄,只是嘴唇动了动。中间的那张——最完整的那张——笑得最像一个孩子。
我转身离开水池。
走到场边缘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喊。
“知秋!你咋还在这儿?“
赵大壮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“等你半天了!走,回切!“
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,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你去水池那边啥?“他问。
“洗脸。“
“放学了洗啥子脸?“
“热。“
他“哦“了一声,拽着我就往校门口走。
土路在夕阳下变成了金黄色。玉米地在风里晃,叶子发出“哗哗“的响声。远处有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,白色的,在傍晚的天空里画出几道细细的线。
“知秋,“赵大壮一边走一边说,“你今天真的有点怪哦。“
“哪怪?“
“说不上来。“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就是……你以前走路的时候爱踢石子,今天不踢了。“
我低头看了看路面。
路边有几块石子,大小不一,圆圆的。
我弯腰捡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。
然后用力一踢。
石子飞出去,在土路上弹了几下,“嗒嗒嗒“地滚进了玉米地。
赵大壮笑了。
“这就对了嘛!“
他弯腰也捡了一块,用力踢出去。石子飞得比我的远,撞在一棵玉米秆上,把叶子打落了一片。
“我踢得比你远!“他得意地说。
“你脚大。“
“那是!“
我们俩沿着土路踢石子,一块接一块地踢,踢到家的时候,裤腿上全是土。
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。云层被光穿透了,边缘亮得像金子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1998年的天,是真的好看。
没有雾霾,没有灰蒙蒙的雾,没有遮住楼群的灰色天幕。就是橘红色的,净净的,像被谁拿水彩笔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。
赵大壮在旁边踢石子,踢得很开心。
我忽然觉得——
活着真好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“活着真好“。是那种很轻的、很安静的、像水龙头里的水滴一样“嗒嗒“地滴下来的“活着真好“。
不用改变世界。
不用拯救家人。
不用记住密码。
只要今天过完了,明天还会来。
只要他们还在,就够了。
我们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路灯亮了——那种老式的路灯,灯罩是铁的,灯泡发黄,光线昏暗。
赵大壮松开我的肩膀。
“明天见。“
“明天见。“
他转身跑了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消失在楼道的暗影里。
我站在家属院门口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。
楼道里很暗。声控灯没亮,我跺了跺脚,灯亮了。
昏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台阶上。
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门虚掩着。里面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——锅铲碰在铁锅上,“咣咣“地响。
还有一股炒白菜的香味儿。
我推开门。
母亲在厨房里,背对着我。林知夏蹲在墙角玩弹珠,看到我进来,站起来扑过来。
“哥!你回来了!“
她抱住我的腰,脸蛋贴在我肚子上。
我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回来了。“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洗洗手,吃饭喽。“
“好。“
我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“哗哗“地流出来,凉的。
我把手伸进水里,搓了搓。
水很凉。凉意从指尖传过来,沿着手臂往上走。
手在水里泡着,指腹上的铅笔渍被水冲淡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
我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。一盘炒白菜,一碗稀饭,一个鸡蛋。
还是一个鸡蛋。
母亲把鸡蛋剥好,放在林知夏碗里。
我坐下来,端起碗。
“妈。“我说。
“嗯?“
“今天的白菜好吃。“
母亲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瞎说,白菜有啥子好吃的嘛。“
“就是好吃。“
她没再说话。
但我看见她夹了一筷子白菜,放进了我的碗里。
我低下头,吃了一口。
白菜是甜的,是真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