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抹茶文学
《你好,小学生》 · 起风了喵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19:12

家里有辆凤凰牌二八大杠。

车架子掉漆掉得像癞皮狗,链盒瘪了一块,骑起来“咔啦咔啦“响,后轮挡泥板松了,碰到轮辐会发出“叮叮“的细响。我够不到横梁,只能把右腿从三角架中间掏过去,半圈半圈地蹬。镇上人管这叫“掏螃蟹“,我们这般大的孩子都这么骑车。

周末下午,我跟妈说去找同学写作业,推着车出了门。

十月的天还热着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,影子缩成脚底下黑黑的一团。我把书包挂在车把上,作业本塞在书包最外面的口袋里。其实作业早写完了,我只是需要一个出门的理由。

去苏念家的路我记得。上次她带我走过一回,沿着卫生院那条路往南,过了粮管所的围墙,拐进一条巷子。粮管所的墙很高,顶上嵌着碎玻璃,玻璃在太阳底下闪着绿莹莹的光。墙底下长着一排狗尾巴草,被晒得蔫头耷脑。

巷子口有个卖蜂窝煤的摊子,三轮车上码着一摞摞黑圆饼,像垒起来的象棋子。风一吹,煤灰扑脸,嘴里都能尝到一股灰扑扑的涩味。守摊的中年男人坐在马扎上打盹,蒲扇盖在脸上,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胳膊。

我把车停在筒子楼底下。车梯是歪的,靠不稳,我找了块砖头垫在车轱辘下面。砖头是红砖,棱角磨圆了,表面起了一层白色的粉。

这栋楼我上回来就注意到了。一共四层,外墙是灰的,水泥面剥落了不少,露出里面粗糙的砂石。窗户外面晾满了衣服,床单被套枕套,花花绿绿一片,像万国旗。二楼阳台上挂着一块腊肉,用报纸包着,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响。有个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收衣服,竹竿太长,她一个人够不着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
一楼门口的灯泡亮着,虽然还是下午,楼道里已经暗了。那种黄颜色的钨丝灯,罩子上结了蛛网,光线昏昏的,照在水泥台阶上像铺了一层发霉的蜂蜜。头顶上电线裸着走,黑色的胶皮线和黄色的护套线绞在一起,有的地方用黑胶布缠了几圈,有的地方直接悬着,线头露在外面,铜丝发绿。

墙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:“302水电费欠两个月““401请速交房租““楼下不要倒水!!“字迹被雨淋过,化开了半边,粉笔灰顺着墙面淌下来,像涸的泪痕。底下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句脏话,又被谁用指甲刮掉了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
楼道里有一股味儿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混在一起的:气、煤烟、剩饭菜、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一丝氨味。我的鼻子不太舒服,但我没走。

我上了三楼。

楼梯是水泥的,扶手是铁管的,刷的绿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里面锈红的管壁。楼梯转角堆着蜂窝煤炉子和几白菜,炉子上坐着一口铝锅,锅盖上凝着水珠。一只花猫趴在煤堆旁边,听见我的脚步声,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
苏念家的门是铁皮门,绿色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锈红的底色。门把手磨得发亮——被无数只手攥过的那种亮,铁的表面被磨出了一层暗沉沉的光泽。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,四个角都卷起来了,中间的“福“字被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我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
是电视的声音,不知道放的什么台,滋滋啦啦的信号不太好。夹着一个男人嘟嘟囔囔的嗓门。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不好,像喝多了的人跟自己吵架。偶尔冒出一两个字来,音量忽高忽低。

我抬手敲门。

敲了三下,指关节碰在铁皮上发出“咚咚咚“的闷响,铁皮颤了一下,声音在楼道里荡开来。

里面突然安静了一秒。电视的声音还在,但那个男人的嘟囔声停了。然后是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,由远及近,在门后面停住了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苏念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,领口松松垮垮的,头发有点乱,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。

她看见我,眼睛眨了一下。

“你咋个来了嘛?“

“我……“我把手里的作业本举了举。书包还挂在楼下自行车上,作业本是我从书包里抽出来攥在手里的,攥了一路,边角都起了毛,“我来跟你对作业。“

她没笑。她平时也不怎么笑,但这次不一样。她整个人绷着,肩膀耸起来,脖子缩着,像一只猫遇到生人时弓起背的样子。嘴唇抿得紧紧的,嘴角往下压。

屋里“砰“一声闷响。

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,不是摔碎的那种脆响,是那种闷闷的、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像是凳子翻了,或者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掼在地上。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,闷闷的,震得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晃了一下。

苏念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,把门缝挡得更严实。她两只手撑在门框上,左手端着一个搪瓷碗,白底蓝边,碗口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皮底。碗里还有半碗饭,白米饭上盖着几咸菜。她把碗挡在身前,像举着一面盾牌。

那个男人又嘟囔了一句,这次我听清了几个字——“……死丫头……哪来的……回来……“

声音比刚才近了,像是朝门口走过来了。

苏念的手指攥紧了门框。她的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木头门框里,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。

“屋里脏得很。“她说。

声音很低,我得竖着耳朵才听清。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,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莫进来。“

我想说什么。想问那个人是谁,想问她有没有事,想问她吃了没有,想说我可以帮她,想说我妈可以帮她,想说可以把我的作业本留给她抄。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像咽不下去的一口馒头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苏念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,但不是那种高兴的亮。是水面上结了薄冰的那种亮,看上去是平的,底下不知道有多深。

“你帮不了我的。“

门关上了。

铁皮门发出“咣当“一声,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几下回音。门板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,再撞上去,最后“咔哒“一声,锁舌落进锁扣里。我站在原地,盯着那块磨亮的门把手。刚才苏念的手指按在上面,我还能看见门把手上留着一点水渍——是她手心的汗。

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,黄黄的,是屋里的灯光。那条光被我的影子截断了,我的脚尖刚好踩在那条光线上。

楼道里有人从楼上下来,是个老太太,花白头发,穿一件灰布褂子,拎着一网兜萝卜。萝卜上还沾着泥,泥巴掉在楼梯上,留下几个泥点子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绕过我走了。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,最后传来楼下铁门的“吱呀“声。

我又站了一会儿。

门里面没有声音了。没有电视声,没有男人的嘟囔声,什么都没有。安静得像里面本没有人。

后来我下楼。

楼梯走起来比上来的时候快,三级台阶并一步往下跳,铁管扶手被我的手滑过去,凉凉的,蹭了一手锈。

我把砖头从车轱辘底下踢开,砖头翻了几个滚,撞到墙停下来。车梯歪歪扭扭地撑着,车还是晃了两下才稳住。我推着车出了巷子。

煤球摊的老板已经醒了,正在收摊,三轮车上剩了几块碎蜂窝煤,他拿扫帚扫进簸箕里。蒲扇夹在腋下,后背的汗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出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形状。

我骑上车,往回家的方向蹬。

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烫。阳光铺在柏油路上,路面晒得发软,车胎碾过去有轻微的黏感。风吹在脸上是热的,裹着灰尘和远处稻田的气味。稻子快割了,田里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一片金黄色,望不到头。

骑到卫生院门口的丁字路口,我停了下来。

一只脚撑在地上,车把歪向一边。我坐在车座上,没下车。

卫生院门口有个卖冰粉的摊子,矮脚桌上摆着几个玻璃杯,杯壁挂着棕色的冰粉冻,像琥珀。一个老太太坐在摊子后面摇蒲扇,看见我,喊了一声:“娃儿,吃冰粉不?五角钱一碗。“

我摇摇头。

旁边有两个老头蹲在墙下棋,棋盘画在水泥地上,粉笔画的格子,已经被踩得模糊了。一个老头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头,另一个催他:“走噻,磨蹭啥子嘛。“

心里堵得慌。

那种堵不是疼,是闷。像口塞了一团湿棉花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,就那么堵在那儿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攥着车把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酸。

夕阳从粮管所的围墙后面沉下去。天边烧出一条橘红色的带子,从西边一直铺到东边,慢慢变淡,变灰。筒子楼的方向看不到,被房子挡住了,但我能想象那个方向的天是什么颜色——跟这边一样,橘红变灰,灰变深蓝。

我蹬上车,链子“咔啦“一响。

骑过粮管所的时候,围墙顶上的碎玻璃变成了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珠。巷子口的煤球摊已经收完了,三轮车不见了,只留下地上一层薄薄的煤灰,被风卷起来,在路面上打着旋儿。风里还有一点点煤烟味,散得很淡,快要闻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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