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抹茶文学
《你好,小学生》 · 起风了喵

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19:12

父亲病了。这次跟以前不一样。
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。我被一阵声音吵醒。闷闷的,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,带着一股酸腐味儿。

“呕——“

呕吐声。

从卫生间的方向传过来。

我坐起来。凉席在后背上发出摩擦声。光脚踩在水泥地上,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。

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
走廊里的灯亮着。昏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。

母亲站在卫生间门口。她的头发披散着,穿着睡衣,光脚踩在地上。手扶着门框,身体微微前倾。

“建国?“她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答。

又是一声“呕——“,比刚才更重。

母亲推门进去了。

我站在门缝后面,看着。

卫生间里的灯也亮了。白炽灯泡,比走廊里的更亮一些。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走廊的地上画了一条白线。

母亲在里面说什么。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

然后是父亲的声音。

只说了一个字:“没事。“

声音是哑的。像砂纸磨过铁皮的那种哑。

母亲没信。

“你起来嘛。“她说,“我带你去医院噻。“

“不用——“

“建国!“

母亲的声音忽然尖了。嗓子劈了,像一绷紧的弦断在半空。

父亲没再争。

我听见他的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。“嗒、嗒、嗒“——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东西。

母亲扶着他从卫生间走出来。

我看见了他的脸。

黄的。像秋天的玉米叶子被霜打了——蔫蔫的,从皮肤底下渗出来,灯光都遮不住。嘴唇发白,嘴角还沾着一点呕吐物的残渍。

眼眶眍了。

颧骨突出来了。

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缩小了一圈。

我只知道父亲的脸是黄的。呕吐、消瘦、脸色发黄——肝。这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沉甸甸地压在口。

但我不敢确定。

记忆里,父亲确诊的时间还要往后。但现在提前了。

是我记错了?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世界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父亲的脸是黄的。

母亲扶着他下了楼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,消失了。

门没关。

走廊里的灯亮着。

我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脚底板凉得发麻。
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我应该知道该怎么做。判断症状,对症下药,提醒体检,提前预。这些我好像都知道。从醒来的第一天我就在想——怎么救爸。

但现在——

症状好像对上了。又好像不是全部。

我记忆里的“父亲生病“是一张旧照片,被水泡过,墨迹洇开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

是肝吗?

还是单纯的发烧?

还是胃?

还是——更严重的什么?

我蹲下来。

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。膝盖顶着口,额头抵着膝盖。身体缩成一团。

很冷。

十一月的夜里,水泥地的凉意透过睡裤渗进来,沿着脊椎骨往上爬。

我想站起来。

站不起来。

腿在发抖。十一月的夜里水泥地冰凉,但那股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——凉意止不住它,越想停它越抖。

心里有个声音说:你只是一个孩子。你什么都做不了。

另一个声音说:冷静。想想。也许查出来了,是好事。也许只是过度劳累——

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
打得我头疼。

我蹲在地上,额头抵着膝盖,眼睛闭着。

走廊里的灯泡在头顶上亮着。十五瓦。昏黄色的光。灯泡底下的飞蛾扑腾着翅膀,撞在灯罩上,发出“啪“的轻响。

不知道过了久。

可能是十分钟。可能是半个小时。

然后我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。

“嗒嗒嗒“——

母亲回来了?

不对。不是母亲的脚步声。

是林知夏的。

她从里屋跑出来,光脚踩在地上,“啪嗒啪嗒“地响。

“哥?“她站在我旁边。

我没抬头。

“哥你咋了?“

“没事。“

“爸呢?“

“去医院了。“

“爸咋了?“

“没事。睡吧。“

她蹲下来。

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。温的。

“哥你别怕。“她说。

声音很轻。六岁孩子的声音,软软的,味儿还没完全褪掉。

然后她学着父亲的语气,把嗓子压低了:“没事,爸扛得住。“

学得不像。

但够了。

我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
头发软软的,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。廉价的那种,一块钱一瓶的散装洗发水,花香的,甜甜的。

“嗯。“我说,“爸扛得住。“

她站起来,拽着我的手。

“回去睡噻。“

“好。“

我站起来。

腿还在抖。

但站住了。

我们走进里屋。林知夏爬上床,钻进被子里。我帮她盖好被子。

她很快就闭上了眼睛。

呼吸匀匀的。
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脸上画了一个白亮的光斑。小嘴微微张着,鼻翼一动一动的。

她不怕。

六岁的她不怕。因为爸爸说“扛得住“,她就信了。

但我怕。

可也许——也许不该怕。

因为这不是回忆。这是现在。父亲的脸发黄,但他还在走,还在说“没事“,还在扶着腰下楼。

也许查出来了。

也许不是肝。

也许——

我不知道。

这就是真相。

我不知道。

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。墨迹洇开,边角糊成一团。能认出轮廓,认不出细节。

我低下头。

额头抵在床沿上。

凉的。

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
一个模糊的画面。

深夜。收音机里传来一段新闻,沙沙的信号声里蹦出几个字——然后——

然后什么?

后面呢?

我想不起来了。

那段记忆像断了的胶片。画面在这里停住了——收音机。几个字。信号声在响。然后就是黑的。

后面的没了。

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父亲的病治了没有。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。不知道那个“我“——有没有赶回去。

全没了。

像一扇门关上了。

我推不开。

有些事情已经变了。不管我想不想得到,不管我记不记得住。

我回到1998年,但1998年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那条路了。岔口提前了。路牌换了。

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
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。

“扑通“一声。

然后安静了。

深不见底的安静。

我翻身上床,躺在林知夏旁边。

她动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“哥“,然后把胳膊搭在我身上。

温的。

她的手很小。指头短短的,指甲盖圆圆的,像十颗小豆子。

这双手不知道什么是化验单。不知道什么是检查报告。

这双手只会——搭在哥哥身上。

就这样搭着。

很轻。

但我感到了温度。

从她的小手传过来。沿着我的胳膊往上走。暖的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白光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光斑。

林知夏的呼吸在耳边。匀匀的。小小的鼻翼一动一动的。

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
不知道化验单上写了什么。不知道父亲的脸为什么发黄。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
但此刻——

妹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。

温的。

那就够了。

明天去医院。

不管是什么——去看看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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