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时分,林晚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饿醒的。
胃里火烧火燎,前贴后背。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,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,她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客栈掌柜,而且是个一穷二白、马上要断粮的掌柜。
“生存物资包”里那点米,省着吃也就够三天。
三天后,信没找到,女鬼来索命。信找到了,她也可能饿死。
“得想办法搞钱。”她嘟囔着起身,推开窗户。
晨雾弥漫,整条黄泉古道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,能见度不到十丈。远处有山影,近处是荒草,看不见人烟。
倒是客栈门口,多了个人。
林晚第一眼看到的,是他的背。
一个男人盘腿坐在石狮子旁边,背对着她。一身洗得发白、近乎灰败的青布道袍,浆洗得硬挺,即便坐着,背脊也挺得像一柄入鞘的剑,孤直,且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。长发用一再普通不过的木簪草草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随着晨间的微湿雾气轻轻拂动。
他身旁的地上,放着一把剑。
剑鞘是陈旧的玄黑色,不知是什么皮子鞣制的,磨损得厉害,边缘已泛白,但异常净,没有一丝尘土。剑柄缠着的深青绦穗,颜色旧了,却打着一个整齐复杂的结,纹丝不乱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与身后破败的客栈、荒芜的古道融为一体,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地百年的石刻,唯有周身弥漫的那股“生人勿近”的寒气,证明他是个活物。
林晚挑眉,压下心头那点诧异,推门走了出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
声响在雾中荡开。那人没回头,连衣角都未动一下。
她绕到他侧面,这才看清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极其清冷,也极其好看的脸。
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,衬得眉色如墨裁,飞斜入鬓。鼻梁高挺,线条如锋,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,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。他闭着眼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随着呼吸极轻地颤着——不是紧张,倒像某种锐利事物沉睡中本能的警惕。
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气质。并非纯粹的冷漠,而是一种…抽离。仿佛魂魄浸在寒潭底,尘世的热闹、声响、色彩,传到他这里,都隔了一层永不解冻的冰。
“咕——”
一声清晰肠鸣,从他腹部传来,在这寂静的清晨,尴尬得近乎响亮。
石刻般的男人,倏地睁开了眼。
刹那间,冰潭破开,寒光乍现。
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眸子,眼瞳像浸在雪水里的黑曜石,清澈,冰冷,锐利。目光扫过来时,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林晚脖颈后的汗毛微微竖起——那是被绝世利剑的剑尖无意间指过的感觉。
他看向林晚,眼中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警惕,无悲无喜,无惊无怒。
“道长,饿了吧?”林晚蹲下身,与他平视,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。
男人沉默地看着她,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,或是一株草、一块石。几息后,薄唇微启,声音如其人,冷而清冽,因渴带着一丝沙哑:
“借宿。”
“借宿好啊。”林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本店正在试营业,住宿打八折,包早餐。不过——”
她拖长音调,打量着男人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还有那把旧剑。
“道长看起来,不像带钱的样子?”
男人抿了抿唇,没否认。
“这样。”林晚从怀里摸出昨晚那份“调查表”的背面——她撕了一半,又从柜台找了截炭笔,现场写了几行字。
然后,递过去。
“本店新开业,缺人手。道长要是愿意,可以签个临时工合同。”
“包吃住,月休四天,工资……暂时没有,但等客栈盈利了,给你分红。”
“工种嘛——”她看了眼那把剑,“保安,怎么样?”
男人盯着那张“合同”,又抬头看她,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是何人?”他问。
“林晚,客栈掌柜。”她答得脆,“你呢?”
“……”男人沉默片刻,“谢孤鸿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林晚把合同又往前递了递,“谢道长,签不签?不签的话,早饭没了。”
谢孤鸿的肚子,又“咕”了一声。
他盯着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合同,看了很久。
久到林晚以为他要拔剑了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接过了炭笔。
在“乙方”那里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“按手印。”林晚把昨晚磨绳子时手上沾的血抹了抹,在“甲方”按了个指印,又把炭笔递回去。
谢孤鸿:“……”
他看了眼自己手指,没伤口。
林晚善解人意地递过剑:“用这个划一下?”
谢孤鸿没接剑。
他直接把炭笔在掌心一按,沾了点灰,在圆圈旁边按了个模糊的印子。
“行了。”林晚收起合同,笑容灿烂,“欢迎加入往来客栈。走,吃早饭。”
她转身往客栈里走。
谢孤鸿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拿起剑,跟在她身后。
步子很稳,但林晚注意到,他起身时,晃了一下。
饿的。
大堂里,林晚生了火——柜台底下有个旧火盆,她拆了张瘸腿凳子当柴。米倒进瓦罐,加水,放在火上煮。
肉太硬,她用小刀切成薄片,扔进粥里一起熬。
谢孤鸿坐在桌边,背挺得笔直,剑横在膝上,闭目养神。
但林晚看见,他喉结动了动。
粥香渐渐飘出来。
简陋,但对饿了一夜的人来说,是致命的诱惑。
粥好了,林晚盛了两碗。没有菜,就着昨晚剩的半截蜡烛,凑合当灯。
她递给谢孤鸿一碗。
谢孤鸿接过,没马上吃,而是看了她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林晚吹着粥,“怕我下毒?”
“……”谢孤鸿低头,用木勺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咀嚼,吞咽。
然后,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林晚问。
“难吃。”谢孤鸿说,声音平板。
林晚:“……”
她扯了扯嘴角:“难吃就别吃。”
谢孤鸿没说话,低头,又舀了一勺。
然后,一勺接一勺。
一碗粥,吃得净净,一粒米没剩。
吃完,他把碗放下,看着林晚。
“看什么?”林晚没好气。
“还要。”谢孤鸿说。
林晚气笑了,但还是给他又盛了一碗。
谢孤鸿接过,继续吃。
第二碗吃完,他又看过来。
“没了!”林晚把自己那碗护住,“我就煮了两碗的量!”
谢孤鸿垂下眼,没说话,但那股“没吃饱”的怨念,几乎实体化。
林晚懒得理他,快速吃完自己的粥,然后开始安排工作:“谢道长,既然你是保安,今天的工作是:第一,把院子里那口井清理一下,看看还能不能用。第二,检查客栈门窗,有坏的记下来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门外:“如果有‘不净的东西’靠近,处理掉。”
谢孤鸿抬眼:“何为不净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晚比划了一下,“不是人的东西。”
谢孤鸿沉默片刻,点头:“可。”
“好了,开工。”林晚起身,收拾碗筷。
谢孤鸿拿起剑,走到院子里,先去看那口井。
井口压着的巨石,他单手就推开了,看得林晚眉梢一跳——力气不小。
井里有水,但浑浊,有异味。
谢孤鸿皱眉,转身去后院找桶和绳子。
林晚则回到大堂,翻出那本账册,又找到本县志——就在柜台下面的隔层里,落满灰。
她拍掉灰,翻开。
县志记载,黄泉古道原名“驿道”,是连通南北的官道。百年前,此地发生过一场大战,死伤无数,怨气不散,渐渐荒废。后来有商人在这里建了客栈,但接连出事,就成了凶宅。
至于“红衣学姐”……
林晚一页一页翻,终于在“异闻录”那卷,找到了线索。
永夜三十五年秋,有女名婉娘,许配书生陈秀才。婚期前,陈秀才赴京赶考,约定中秋归。婉娘夜等候,至中秋夜,披嫁衣立于道旁,不见郎归。翌,人见其投河自尽,尸身不腐,着红衣,面朝官道。后常有夜行客见女子拦路问信,称“等一封百年旧约”。
林晚手指停在“陈秀才”三个字上。
陈秀才,名文远,家住……白石镇。
白石镇,就在黄泉古道往南三十里,现在应该还在。
“陈文远……”林晚喃喃,“如果他还活着,得一百多岁了吧?”
但万一有后人呢?
她继续翻县志,终于在“人物·科举”那卷,找到了陈文远的后续记录:
陈文远,永夜三十五年中举,赴京途中遇山匪,重伤,被救后失忆,流落他乡。后于邻县落户,娶妻生子,终身未再回白石镇。卒于永夜七十二年,寿五十七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有遗物若,存于白石镇陈家老宅,由其侄孙陈满仓看管。
林晚眼睛亮了。
有门!
她合上县志,看了眼窗外——谢孤鸿正在打水,一桶一桶倒掉,要淘净这口井。
“谢道长!”她喊了一声。
谢孤鸿回头。
“我出去一趟,你看好店。”林晚说,“中午要是回不来,米在柜台抽屉,自己煮。”
谢孤鸿皱眉:“你去何处?”
“送快递。”林晚摆摆手,从后门出去了——前门正对着黄泉古道,她不想大白天走那条路。
后门外是片荒林子,有条踩出来的小路。
林晚顺着小路往南走。
三十里路,靠两条腿,得走两个时辰。
但她没得选。
一路上,荒草萋萋,偶尔看见倒塌的界碑,或是路边散落的白骨。风穿过林子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哭声。
林晚握紧了怀里的小刀——那是从物资包里翻出来的,生锈了,但总比没有强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岔路。
一条往东,一条继续往南。
她正判断方向,忽然听见东边那条路上,传来铃铛声。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清脆,有节奏。
林晚眯眼看去。
雾气里,走出一队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尸体。
七具尸体,用草绳串着,额头上贴着黄符,僵硬地往前跳。最前面是个穿黑衣的老头,手里摇着铜铃,嘴里念念有词。
赶尸人。
林晚心里一紧,下意识往路边树后躲了躲。
老头似乎察觉到了,往这边瞥了一眼。
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,眼白多,眼黑少,看人时阴恻恻的。
但他没停,继续摇铃,带着尸体队伍,往黄泉古道方向去了。
等队伍走远,林晚才从树后出来,手心全是汗。
“这世界……真。”她低声说,加快脚步往南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太阳升到头顶时,她终于看见了炊烟。
白石镇到了。
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青瓦白墙,街上有零星行人。
林晚找了家茶摊,要了碗水,顺便打听:“老人家,请问陈满仓家怎么走?”
摆茶摊的老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找陈老头?镇西头,门口有棵老槐树那家就是。”
“多谢。”
林晚喝完水,付了两文钱——这是她从客栈柜台角落摸出来的,就五文,得省着用。
镇西头,老槐树下,果然有户人家。
木门虚掩着,院里传来咳嗽声。
林晚敲门。
“谁啊?”苍老的声音。
“过路的,想打听点事。”林晚说。
门开了,是个佝偻老头,满头白发,眼睛浑浊,看人得眯着。
“什么事?”陈满仓问。
“请问,您祖上是不是有位叫陈文远的秀才?”林晚直接问。
陈满仓脸色一变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受人之托,来找他的一件旧物。”林晚说,“一封信。”
陈满仓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,侧身:“进来说吧。”
屋里很简陋,但净。正中供着牌位,香火不断。
陈满仓点了三炷香,在香炉里,才说:“文远叔公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只听我爷爷说,他当年赶考遇劫,伤了脑袋,什么都忘了。后来在邻县成了家,到死都没想起自己是谁。”
“那他的遗物……”林晚问。
“在。”陈满仓走到里屋,搬出个旧木箱,打开。
里面是些泛黄的书信、字画,还有一方砚台,一支秃笔。
林晚一眼就看见,最上面那封信,信封上写着:
婉娘亲启。
字迹清秀,但纸已发黄,边角磨损。
“就是这封。”林晚心跳加快。
陈满仓拿起信,摩挲着信封,许久,才递给她:“拿去吧。这东西,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“您知道……婉娘的事?”林晚接过信,轻声问。
陈满仓点头,眼神复杂:“镇上老人,都知道。那姑娘,等了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若是去见婉娘……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。陈家人,欠她的。”
林晚郑重接过信:“我会带到。”
她没多留,告辞离开。
回程时,已是下午。太阳西斜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晚怀里揣着那封信,走得很快。
她得在天黑前回到客栈。
但路过那片荒林时,她又听见了铃铛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