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丑的危机被客栈本源之力暂时压下,换来三喘息。大堂内弥漫的那股古老气息尚未完全散去,众人心头的震撼也还未平复。
林晚已经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,脸上那点“生无可恋”的表情收得净净,仿佛刚才躺平摆烂的不是她。但细看,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三天,只有三天。
她没有立刻发号施令,而是先走到阿丑身边,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。呼吸平稳了,眉心那暗金光印也稳定了,但昏迷不醒,仿佛灵魂被禁锢在某个深处。她伸手,极轻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,指尖触及的皮肤依旧冰凉。
“丑啊,”她低声,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,又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这身价是越来越贵了。客栈本源之力VIP看护,一抵千金。醒了可得好好活,把债还清,知道吗?”
语气是惯常的调侃,但站在不远处的谢孤鸿和赵铁山,都听出了那调侃之下的一丝紧绷。青璃也抬起眼皮,熔金色的瞳孔静静看着。
林晚站起身,没再看阿丑,转身走到柜台后。她没有立刻摊开账本,而是拿起那本记载着初代掌柜林朝阳事迹的旧账册,手指摩挲着封皮,又看了看摊在旁边、已经黯淡无光的黑色羽毛。
“三天……”她重复着这个时限,目光扫过众人——疲惫但已稳住伤势的谢孤鸿,沉默如铁塔却难掩虚弱的赵铁山,瘫在角落、气息萎靡却倔强睁着眼的青璃,还有柜台后昏迷的阿丑。
她的客栈,她的“员工”,现在个个伤痕累累,前途未卜。外面有官兵觊觎,有阴兵隐患,有未知的“接应”,现在阿丑身上又多了个三倒计时。
压力如山,但林晚脸上却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灿烂夺目,甚至有些疲惫,但眼底那簇火苗,却烧得越发旺盛。
“好了,哭丧着脸给谁看?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大堂,“仗打完了,没死人,就是胜利。房子破了,修!人伤了,治!钱没了,赚!天又没塌下来,就算塌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定格在昏迷的阿丑身上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:
“就算塌了,也是我这个掌柜的先顶着。在我被压扁之前,谁也别想动我的人,拆我的店。”
这话说得霸道,甚至有点不讲理。但莫名地,像一股微弱却踏实的热流,注入在场每个人(和非人)的心头。连角落里的青璃,炸起的毛都稍稍平顺了一些。
谢孤鸿看着林晚,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。赵铁山木然的脸上,肌肉似乎松动了一瞬。
“现在,说正事。”林晚敲了敲柜台,收敛了那片刻的“豪言壮语”,重新变回那个精打细算的老板娘,“阿丑的情况,大家都清楚了。三天,我们必须找到解决办法。客栈本源之力只是暂缓,治标不治本。”
她拿起那片黑色羽毛:“这玩意儿,可能是个线索,也可能是更大的坑。地府……”她哼了一声,“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地方。指望他们发善心,不如指望赵校尉突然良心发现给我们送锦旗。”
“所以,我们的路,得自己蹚。”她目光变得锐利,“开源,节流,找药。三管齐下。”
“节流,老规矩。灯油省着,伙食……暂时艰苦点,但伤员的基本营养要保证。我会想办法。”她看向谢孤鸿和赵铁山,语气难得正经,“谢道长,赵大哥,你们伤势不轻,修复客栈的粗活暂缓,以恢复元气为第一要务。你们好了,客栈才有底气。”
谢孤鸿微微颔首。赵铁山也瓮声道:“掌柜的有心。”
“小红,”林晚看向青璃,语气又变得“刻薄”起来,“你别装死。你这身皮毛恢复点光泽,就是咱们客栈目前最值钱的‘固定资产’和‘门面担当’。后院那点阴气对你恢复有益,自己看着吸收,但别过量,变成秃毛狐狸我更亏。另外,种地的事……”
“吼!”青璃忍无可忍,低吼抗议。
“吼什么吼?工伤就可以不活了?”林晚瞪回去,“种地是贴近自然,感悟天地,对你妖力恢复有潜移默化的好处!懂不懂?高级疗养方式!让你去是为你了好!别不识好歹!”
一套歪理说得振振有词。青璃气得别过头,用尾巴重重拍打地面,但终究没再反驳。跟这黑心掌柜讲理?它早就放弃了。
“开源,是关键。”林晚手指在柜台上画着圈,“客栈现在一穷二白,正常营业吸引活人估计没戏。但咱们有‘特色’啊!”她眼睛一亮,“阴兵砸场子没砸垮,地府羽毛镇宅,员工种族多元,建材来自阴间……这噱头,对某些特定客户群体,是不是很有吸引力?”
她脑子里飞快构思:“短期避险仓储?跨界物资中转?特殊矛盾调解?甚至……地府旅游前期咨询处?”
越想越觉得有戏,但都需要时间和契机去运作。眼下最急的,还是搞到救阿丑的药,或者办法。
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,客栈外,那熟悉的、平板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林掌柜安好?钱通冒昧打扰,有件紧要事,想与掌柜面谈。”
林晚眉梢一挑。钱通?这时候来?她快速和谢孤鸿交换了一个眼神,整理了一下表情,朗声道:“钱老板请进,门没锁。”
这次进来的,不再是纸人,而是一团比之前凝实许多的灰雾,隐约能看出钱通那账房先生的轮廓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漆黑如墨的玉盒,神情(如果灰雾能有神情的话)显得颇为郑重。
“林掌柜,实不相瞒,钱某回去后,对掌柜的风骨与担当,甚为钦佩。”钱通开门见山,语气少了些商人的圆滑,多了几分认真,“贵店账房先生之事,钱某略有耳闻。恰巧,钱某近机缘巧合,得此一物。”
他将玉盒轻轻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里面铺着深红绒布,一枚指甲盖大小、不规则多面、流转着暗金色幽光的晶体静静躺在其中。晶体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符文生生灭灭,散发出精纯而又浓郁的阴冥气息,甫一出现,整个大堂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,连昏迷的阿丑,眉心的光印都似乎微微亮了一瞬。
“幽冥魂晶。”钱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,“产自忘川河底极深处,万年阴气与纯净魂力孕育,对稳固魂体、修补神魂损伤、镇压阴毒反噬,有奇效。尤其……适合沾染了地府气息的魂伤。”
他的话,几乎挑明了。这魂晶,简直就是为此刻的阿丑量身定做的解药!至少是能极大缓解病情、争取更多时间的关键之物!
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紧紧盯着那枚魂晶,能感觉到它对阿丑那种致命的吸引力。有了它,阿丑的三之危,或许真能迎刃而解。谢孤鸿和赵铁山的目光也凝聚过来,连青璃都支起了耳朵。
“钱老板,”林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看向那团灰雾,声音平静,但指尖微微蜷缩,“此物……价值连城。不知钱老板,想如何‘转让’?”
她用了“转让”,而不是“卖”,心里已经做好了听到一个天文数字或苛刻条件的准备。
钱通沉默了一下,灰雾微微波动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此物珍贵,本是非卖品。但钱某敬重掌柜为人,也愿结个善缘。只需……贵店未来一成的股,以及,允许钱某在客栈门前,立一杆‘引路幡’,用于为一些迷失的‘朋友’指引方向,也为小店招揽些合适的生意。”
未来一成股!门前立引路幡(听着比招魂幡好听点,但本质一样)!
这条件,比之前建材交易时试探性的条款,更加和深入!这是要直接客栈,并在客栈门口打上他钱通的标记,将客栈半绑定在他的生意网络上!
林晚沉默了。柜台后的空气仿佛凝固。魂晶幽光流转,诱惑无比。股和引路幡,则像两条冰冷的锁链。
谢孤鸿眉头微蹙。赵铁山握紧了拳。青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晚身上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林晚的目光再次落回魂晶上,又缓缓移向昏迷的阿丑,最后,她抬起头,看向钱通,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、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。
“哎呀呀!”她一拍大腿,声音清脆,带着十足的“惊喜”和“惋惜”,“钱老板!您可真是……太看得起我这个小破店了!未来一成股?还引路幡?您这是要把我这小店,当成您进军阴阳两界服务业的旗舰店来打造啊?这魄力,这眼光,晚辈佩服,佩服!”
她语气热络,仿佛下一秒就要签合同。
但钱通灰雾下的“眼睛”却眯了起来,他太清楚,这位林掌柜笑得越开心,后面的话可能就越刺人。
果然,林晚话锋一转,笑容不变,语气却带上了十二万分的“诚恳”与“无奈”:
“可是钱老板啊,您也知道,我这店,它不正经啊!”她摊手,一脸“您可别被我坑了”的表情,“您看,开业几天,又是闹鬼又是阴兵,员工不是昏就是伤,掌柜的我本人也精神状态堪忧,时好时坏。这股,它风险太高了!万一明天客栈就被天雷劈了,或者被哪个路过的大佬一巴掌拍没了,您这不就打水漂了?我不能坑您啊!”
“至于引路幡……”她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钱老板,不是我推脱。您想想,昨晚那阵仗,连‘那种’存在都投下目光了。”她指了指自己发髻上的羽毛,“我在人家眼皮子底下,立您的幡?这不合适吧?万一惹得那位不高兴,一阵小风吹过来,您这幡没了是小,连累您的生意,那我罪过可就大了!我不能害您啊!”
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处处为钱通“着想”,把拒绝的理由包装成了“为你好的忠告”,同时再次隐晦地抬出了羽毛背后可能存在的“那位”来施压。
钱通脸上的灰雾剧烈地翻涌了一下。他当然听出了林晚的拒绝,但这拒绝的方式……让他一口气堵在口,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。说她说得不对?她明明“句句在理”!说她说得对?那这魂晶岂不是白拿了?
“掌柜的……不再考虑考虑?”钱通的声音有点涩,“阿丑先生的伤势,恐等不起……”
“等不起,也得等。”林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但眼神却更加清亮坚定,“钱老板的好意,林晚心领了。魂晶,请收回。阿丑的命要紧,但客栈的脊梁骨,也不能弯。今天为了一枚魂晶卖了本,明天就可能为别的东西卖了伙计,后天这客栈姓什么,可就由不得我了。”
她将玉盒盖上,轻轻往前一推,动作缓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我林晚开的是客栈,讲究一个堂堂正正(自认为),清清白白(目前看有点悬)。伙计的命,我会用我的办法去救。客栈的路,也得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。靠施舍,靠依附,走不长,也走不稳。”
她看着钱通,语气平静而认真:“钱老板,若您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,生意,我们可以按市场的规矩,公平地做。信息,可以有偿地交换。但和立幡之事,请恕林晚,不能从命。”
掷地有声。
柜台后的空气彻底安静了。只有魂晶在盒中微微散发的幽光,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情。
谢孤鸿看着林晚挺直的背脊,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。赵铁山浑浊的眼里,闪过一丝类似“本该如此”的了然。青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熔金色的瞳孔里,倒映着林晚的身影,复杂难明。
钱通沉默了很久。灰雾缓缓流动,最终,他伸出手,收回了那个漆黑的玉盒。他深深看了林晚一眼,那目光复杂,有遗憾,有审视,也有一丝……真正的尊重。
“掌柜的志气,钱某今领教了。”他拱了拱手,这次的动作,少了几分商人气,多了几分郑重,“既如此,魂晶暂且收回。不过,掌柜的既以朋友相称,钱某也赠朋友一个消息,分文不取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东南老鸦岭,阴兵溃散后,其营地残留一处‘阴煞泉眼’。泉眼至阴,然阴极阳生,泉眼附近,或有‘还魂草’伴生。此草性温,虽不及魂晶神效,但对稳固神魂、滋养魂力亦有裨益,且更易采集。掌柜或可……留意此物。”
还魂草!又是一个希望!虽然要去危险的老鸦岭,但这是凭自己本事能争取到的机会!
林晚眼睛一亮,这次的道谢真心实意:“多谢钱老板!此消息,对我至关重要!”
钱通点点头,不再多言,灰雾身形缓缓消散,临走前,留下最后一句话:“掌柜的,前路多艰,珍重。若有所需,可焚此符,钱某力所能及之处,可再商议。”一张灰色的、画着简易算盘图案的符纸飘然落在柜台上。
林晚拿起符纸,入手微凉。这钱通,倒是个有意思的“人”。
送走钱通,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。那枚诱人却危险的魂晶离开了,但一个切实可行的目标出现了。
林晚摩挲着手中的灰色符纸,又看了看昏迷的阿丑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“好了,路摆在这儿了。”她转身,面对众人,“老鸦岭,阴煞泉眼,还魂草。要去。”
谢孤鸿立刻道:“我伤势已无大碍,可同行。”
“不,谢道长,你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林晚摇头,“老鸦岭情况不明,我需要有人在外围策应,同时,客栈不能空虚。赵大哥明晚等接应,无法离开。小红重伤未愈。能守家的,只有你。你的剑,是客栈现在最大的依仗。你坐镇,我才能放心出去。”
谢孤鸿眉头微蹙,显然不放心她独自(或只带重伤的妖狐)去冒险。
“我不是去拼命,是去采药。”林晚看出他的担忧,解释道,“我会尽量隐匿,速去速回。若遇危险,我会跑。但你若跟我一起去,客栈万一出事,阿丑怎么办?赵大哥若与接应人起了冲突,谁调解?小红能指望吗?”
句句在理。谢孤鸿沉默,最终缓缓点头:“务必小心。若有险,立刻退回,或发信号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晚应下,又看向赵铁山,“赵大哥,客栈和这两位,暂时托付给你和谢道长了。”
赵铁山重重点头:“掌柜放心,某在,客栈在。”
最后,她看向青璃,露出一个“和善”的笑容:“小红啊……”
青璃浑身一紧,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你,”林晚指了指它,“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吼?!”青璃差点跳起来。它伤得最重,让她去老鸦岭那种地方?这黑心掌柜终于要把它当诱饵扔出去了吗?
“吼什么吼?”林晚蹲下来,与它平视,难得收起戏谑,正色道,“你是妖,对阴气、地脉、灵草感知比我敏锐。老鸦岭阴气重,我需要你的鼻子和眼睛。而且,你熟悉那边地形,哪怕只是逃命时熟悉。留你在家,你也帮不上大忙,反而可能因为妖气引来麻烦。不如跟我出去,发挥点剩余价值。路上吸收点阴煞泉眼的逸散气息,说不定对你恢复还有好处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一句,声音低了些:“当然,你要是怕了,或者觉得伤重实在不行,就留下。我不你。”
激将法加实事求是加一点关心。青璃瞪着她,金瞳里情绪翻腾。怕?它青璃会怕?但伤也是真伤……可留在这里,看着这个黑心掌柜独自去冒险,万一她死了,它的债找谁还?客栈垮了,它又能去哪?
片刻挣扎后,它极其屈辱、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决然,点了下头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,算是答应。
“好!”林晚一拍手,站起身,气势十足,“那就这么定了!谢道长守家,赵大哥策应,我和小红去采药。现在,抓紧时间休息,做准备。小红,抓紧吸收点阴气恢复。谢道长,赵大哥,客栈的修补和防御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我……”
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,又看看所剩无几的存粮,脸上露出熟悉的、精打细算的表情:
“我去研究一下,怎么用最少的钱,做出最能保命的粮,以及……看看后院有没有什么不值钱但可能有用的破烂可以带上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刚刚那番慷慨激昂、冷静决断的领袖风范还没消散,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抠搜到骨子里的老板娘。
但这巨大的反差,此刻却让所有人莫名地……安心。
该大气时大气,该算计时算计,该拼命时拼命,该抠门时也绝不含糊。
这样的掌柜,似乎真的能带着他们,在这鬼地方,活下去,甚至……把子过起来。
林晚已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走向后院厨房,嘴里念叨着:“米得省着,做成饭团扛饿……咸菜还有一点……对了,井水泥巴说不定能糊伤口?”
谢孤鸿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转身走向需要加固的墙面。
赵铁山默默坐下,继续调息,守着棺材。
青璃则走到井边,小心地吸收着丝丝缕缕的阴气,熔金色的眼瞳里,倒映着西斜的光,也映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、瘦削却仿佛有无穷力量的身影。
三之期,第一,即将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,落下帷幕。
而明,等待他们的,是危机四伏的老鸦岭,和那一线生机——还魂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