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将“往来客栈”那歪斜的招牌拉出长长的影子,仿佛也带着一丝疲惫。林晚、谢孤鸿、青璃,一人一狐一剑仙,以近乎逃难的姿态冲回客栈后院时,迎接他们的除了熟悉的破败景象,还有赵铁山那双瞬间锐利起来的浑浊眼睛,以及四具残存尸傀无声转动的头颅。
“得手了。”林晚喘着粗气,第一时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那株灰白色、散发着柔和白光晕的还魂草。草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晶莹,与周遭的破败阴森格格不入,却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。
赵铁山木然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显然没想到他们真能从老鸦岭那种地方带回东西,还是完整的。他点点头,没多问,只是侧身让开通路。
大堂内,阿丑依旧躺在柜台后的地铺上,昏迷不醒,眉心那点暗金光印平稳地微微闪烁,仿佛沉睡在客栈本源之力构筑的脆弱屏障里。时间,已过去将近一。
“怎么用?”林晚捧着还魂草,像是捧着一枚易碎的希望,看向在场的“专业人士”——谢孤鸿。
谢孤鸿上前,仔细查看还魂草的状态,又探了探阿丑的脉息(虽然微弱,但比之前平稳些)。“还魂草性温,主滋养稳固。直接服食,或捣碎取汁,辅以纯净阴气或灵力化开,喂服皆可。但他神魂有封禁,外力不宜过强,需温和引导。”
“纯净阴气……”林晚目光立刻飘向后院那口井,但马上摇头,“井里那玩意儿太冲太杂,不行。” 她眼珠一转,看向青璃,“小红,你昨晚不是能引导一丝井中阴气给他疗伤吗?现在还能不能……提炼得‘纯净’点?温柔点?”
青璃正瘫在角落,累得舌头都吐在外面,闻言猛地抬头,熔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“你怕不是在想屁吃”。它自己都伤得只剩半条命,妖力枯竭,还让它去当“阴气净化器”?这掌柜的剥削程度简直令人发指!
“看我也没用。”林晚蹲到它面前,拿出哄(骗)小孩的语气,“你看,阿丑要是醒了,就能算账,能管钱,说不定还能找出彻底治好你的办法。他要是一直躺着,你这债主没了,伤也没人治,多亏啊?你就试试,稍微引导那么一丝丝,最温和的,跟还魂草药力混合一下,就当……给你丑哥冲个营养阴气饮料?”
青璃把头扭到一边,用行动表示拒绝。但尾巴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。
谢孤鸿忽然开口:“我可尝试,以剑气为引,剥离井中阴气最表层之温和部分,但需精确控制,我伤势未愈,恐有疏漏。”
剑气剥离阴气?这作听着就高端且危险,一个不好,可能剑气阴气一起在阿丑体内暴走。
林晚皱眉,目光在还魂草、阿丑、井、谢孤鸿和青璃之间逡巡。时间不等人,客栈本源之力的庇护如同阳光下的冰层,正在缓慢消融。
“有了!”她忽然一拍大腿,眼睛贼亮,“我们搞个……‘流水线作业’!分层处理,风险均摊!”
在众人(和狐)疑惑的目光中,林晚开始指挥若定:
“第一步,原料制备。谢道长,你伤势重,不让你精细活。你用剑气,对,就用剑气,把这还魂草的叶片,给我切成均匀的、毫米级的细丝!注意保留汁液,用净盘子接住!这叫‘剑气精准萃取’,物尽其用!”
谢孤鸿:“……”
他看着那株珍贵无比的还魂草,又看看自己斩妖除魔的剑指,沉默了足足三秒。最终,在掌柜那充满“信任”与“期待”的注视下,他默默走到柜台边,并指如剑,剑气收敛到极致,化作肉眼难辨的微光,开始对着还魂草叶片,进行史上最精细的“外科手术”式切割。动作一丝不苟,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参悟无上剑道。如果忽略他切割的对象是一株草的话。
“第二步,阴气提纯。小红,到你了!”林晚把目光投向装死的青璃,“不要你引导太多,也不要你提炼。你就蹲在井边,用你的妖力……不,用你的感知,像品酒师一样,去‘嗅’、去‘尝’,找到井里冒出来的、最淡最温和的那一缕阴气,然后,用你的尾巴尖,对,就毛最蓬松那里,给我把它‘粘’住,引导过来!记住,只要一丝丝,像头发丝那么细!多了不行,少了没用!这叫‘妖狐尖端采气’,天赋异禀!”
青璃:“……” 它觉得自己的种族天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。但它还是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,忍着对井中混乱黑气的本能忌惮,闭上眼睛,努力调动所剩无几的妖力感知,蓬松的大尾巴僵直地伸向井口,那小心翼翼的模样,不像在采气,倒像在拆弹。
“第三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!”林晚撸起袖子,满脸“技术核心在此”的自信,“药力融合与投喂!这需要极其稳定的手法和……呃,合适的容器。赵大哥!”
赵铁山看向她。
“劳驾,去厨房,把阿丑之前熬粥的那个最小的陶碗,还有那把最小的木勺,拿来。记得洗净,用开水烫一遍!要无菌作!”林晚吩咐得理所当然。
赵铁山默然转身去取。让他一个镇驿卒、前尸傀指挥官,去洗碗找勺子的活,这体验也是前所未有。
很快,工具齐备。谢孤鸿面前的盘子里,躺着几乎透明、渗出晶莹液体的还魂草细丝,每一都均匀得令人发指,散发出的白光晕汇聚成一小团柔和的光雾。青璃的尾巴尖,也成功“粘”住了一缕比蛛丝还细、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阴气,颤巍巍地牵引过来,那缕阴气异常温顺,没有丝毫暴戾。
“好!现在看我的!”林晚深吸一口气,先小心翼翼地将盘子里还魂草渗出的汁液,用最小号的木勺舀进陶碗,也就勉强盖住碗底。然后,她示意青璃:“小红,慢慢,对,非常慢,把你那缕‘至尊温和阴气’,像滴鸡精一样,滴到汁液里。对,就这样,融进去,搅匀……”
青璃全神贯注,尾巴尖微微颤抖,控制着那缕阴气缓缓融入白色的草汁。两者接触,没有剧烈反应,草汁的光晕似乎稍微明亮了一丝,带着淡淡的凉意。
“最后,加入草叶精华!”林晚用木勺,将谢孤鸿切好的还魂草细丝,小心拨了一小撮进碗里,与混合了阴气的汁液轻轻搅动。细丝迅速吸收汁液,变得更加透明饱满,碗中混合液体散发出一种奇异的、介于生机与宁静之间的气息。
“大功告成!”林晚端着那个只装了浅浅一层药液的陶碗,像是端着一碗价值连城的圣水。她走到阿丑身边,蹲下,对谢孤鸿说:“谢道长,麻烦你用剑气,帮我把阿丑的嘴……稍微弄开一条缝,能流进去药就行,别伤着他。”
谢孤鸿依言,指尖微不可查的剑气一引,阿丑紧抿的嘴唇便松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林晚屏住呼吸,将木勺边缘抵在缝隙处,极其缓慢、一点一点地将碗中药液倾入。她的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,与平时那副精打细算、科打诨的模样判若两人。每一滴药液流入,她都仔细观察着阿丑的脸色和眉心光印的变化。
碗中药液很快见底。阿丑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无意识地将药液咽了下去。
大堂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盯着阿丑。
几息之后,阿丑眉心那平稳的暗金光印,忽然光芒大放!但不同于之前的混乱或狂暴,这光芒虽然强烈,却异常柔和稳定,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,瞬间笼罩了他全身。他苍白如纸的脸上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,虽然依旧病态,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白。紧蹙的眉头,也缓缓舒展开来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最明显的是他的呼吸,变得更加悠长、平稳、有力,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。
“有效!”林晚长舒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惊出了一层冷汗。她看着呼吸平稳、面色好转的阿丑,又看看空空如也的陶碗,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、欣慰和……熟悉的肉痛表情。
“太好了……这一碗‘至尊还魂草特调阴气饮’,成本可不低啊。手工费、剑气加工费、妖力引导费、无形资产使用费(客栈本源之力)……”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,算到一半又停住,挥挥手,“算了,先记账。等他醒了,让他自己算,算不清就打工还,还到下辈子。”
刚刚因为救人成功而略显温馨的气氛,瞬间被她这番“黑心老板”的言论打得稀碎。
谢孤鸿默默收回剑气,走到一旁调息,只是嘴角似乎又抽动了一下。赵铁山转身回了后院,继续守着他的棺材,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点。
青璃则直接翻了个白眼,彻底瘫倒,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。它觉得刚才全神贯注帮忙的自己像个傻子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嗒…嗒…嗒…”
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清晰可闻的……算盘珠子拨动声,毫无征兆地,从昏迷的阿丑身上传来!
不是真实的算盘,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众人的意识里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冰冷的韵律,却又奇异地与客栈某种深处的脉动隐隐相合。
众人瞬间扭头,看向阿丑。
他依旧昏迷,但右手的手指,正在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颤动,指尖虚空点划,正是拨弄算盘的姿势!随着他指尖的颤动,那虚幻的、冰冷的算盘声便“嗒嗒”响起,时急时缓,仿佛在无意识地进行着某种复杂的计算。
与此同时,柜台桌面上,那片一直静静躺着的、边缘绣着金色“阎”字的黑色羽毛,仿佛被这无形的算盘声唤醒,边缘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了极其微弱的、一明一灭的光芒,与阿丑指尖的颤动及那虚幻的算盘声,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闪烁!
“这是……”林晚凑近,看着阿丑那自动演算般的手指,又看看与之共鸣的羽毛,心中涌起惊涛骇浪。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账房该有的“职业本能”!
谢孤鸿也睁开眼,目光凝重:“他在无意识状态下,以魂力演算……某种规则。这算盘声,非人间之音。那片羽毛,在呼应他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谢孤鸿的话,阿丑指尖颤动的速度忽然加快,虚幻的算盘声也变得密集如雨!他眉心那暗金光印也随之光芒流转,隐隐约约,竟在他额头前方的空气中,投射出几行扭曲的、闪烁着暗金光芒的奇异文字!那文字古老、艰涩,绝非人间字体,散发着浓浓的阴司气息,仿佛是从某个尘封的古老账本上直接拓印下来的片段!
文字闪烁不定,难以辨识全貌,但林晚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字符意象,似乎与“债”、“息”、“劫”、“偿”有关。
“生死簿?还是……孽债账?”谢孤鸿低语,眼中寒光一闪。
没等他们细看,那几行暗金文字和虚幻的算盘声便同时戛然而止。阿丑的手指停止了颤动,眉心光印也恢复平稳。黑色羽毛上的金光彻底熄灭,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。
一切重归寂静,只有阿丑变得平稳有力的呼吸声。
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,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。
阿丑,这个自称逃难账房的平凡男人,身上隐藏的秘密,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,还要……接近那个令人敬畏的、执掌生死轮回的所在。
林晚盯着阿丑看了半晌,又看看那片再无动静的羽毛,忽然伸手,把羽毛拿起来,在指尖转了转,然后,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
她把这枚疑似“阎王令”的羽毛,直接回了自己因为奔波而更加散乱的发髻里,和一普通的木簪并排,显得不伦不类。
“行了,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。”她拍拍手,语气轻松,仿佛刚才那诡异景象只是幻觉,“咱们家账房先生,可能点地府的活儿,这不挺好吗?以后跟阴间做生意,熟门熟路,还能争取个内部折扣。多好的员工啊,一专多能,跨界人才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很自然地把空陶碗和木勺收起来,嘴里继续念叨:“现在药也喂了,人也稳了,算盘都会自己打了,说明恢复得不错。接下来,就是等他自然苏醒,以及……”
她看向门外渐沉的夜色,和东南方向那片虽然黯淡却未曾完全消失的暗红天空。
“以及,准备迎接我们赵大哥的‘客人’,还有,想想怎么应付可能随时回来的赵校尉。客栈的安保升级计划,必须提上程了。谢道长,你恢复得怎么样?能不能在客栈外围,布个‘谢氏剑气防盗网’?不用太复杂,能识别恶意、自动报警、附带轻微打击功能就行,最好是太阳能的,省电……”
谢孤鸿:“……” 他开始认真考虑,是不是该给自己这份“保安”工作,涨点“工钱”,或者至少,讨要一份“岗位风险说明书”。
角落里的青璃,把脑袋往爪子下埋得更深了。它觉得,这个客栈越来越不对劲了。掌柜的不对劲,账房不对劲,连那片羽毛都不对劲。
只有后院的井,依旧丝丝缕缕地冒着黑气,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,又或者,在默默等待着什么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黄泉古道,也笼罩了这间谜团重重、却意外顽强的往来客栈。
阿丑的苏醒,似乎已进入倒计时。
而倒计时结束之后,迎接他们的,会是希望的黎明,还是更大风暴的前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