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建材商钱通的“诚意”来得比林晚预想的还要快。头刚爬到头顶,客栈门前的古道就飘来了一队……奇形怪状的“送货员”。
领头的是个纸人。不是寻常祭奠用的童男童女,而是个有半人高、穿着靛蓝色短打、头戴小毡帽、脸上用朱砂画着呆板五官的“中年账房纸人”。它身后,跟着四五个飘忽不定的灰影,抬着几大捆黑沉沉的木板和一堆青灰色的砖块。木板纹路细密,泛着幽光,触手冰凉,正是“沉阴木”。砖块则沉重异常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阴凉,是“冥泥砖”。还有两套桌椅和被褥,桌椅样式古朴结实,被褥看着厚实,但颜色暗沉。
纸人“钱小二”(它口贴着个名签)走到客栈门口,对着闻声出来的林晚,僵硬地弯腰行礼,朱砂画的嘴巴开合,发出平板无波的声音:“林掌柜安好。奉东家之命,送来首批货物,请您查收。展示架与目录,三内送到。东家说,首次,附赠‘阴火泥’一桶,可用于粘合冥泥砖,水火不侵。”
它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木桶,里面是黑漆漆、冒着丝丝寒气的粘稠泥浆。
林晚围着货物转了一圈,用脚踢了踢沉阴木板,又掂了掂冥泥砖,点点头:“行,放着吧。回去告诉钱老板,货不错,就是这送货的……颜值低了点,下次换俩好看的纸人丫鬟来,看着也养眼。”
纸人钱小二:“……” 它脸上的朱砂线条似乎扭曲了一下,最终恢复呆板:“……是,一定转达东家。”
送货的灰影放下东西,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走了。纸人钱小二又行了一礼,也化作一道青烟,钻进了地缝。
留下林晚一个人,对着满地阴间建材和空荡荡的古道,叉腰叹了口气。
“好了,建材有了,免费的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但谁他娘的来施工啊?”
她回头,看了看大堂内:谢孤鸿在闭目疗伤,周身剑气缭绕,生人勿近。赵铁山在后院守着他的棺材和尸傀,像个沉默的石头。青璃瘫在角落,一副“别烦老子,老子快死了”的摆烂样。阿丑……还在昏迷,眉头紧锁,偶尔无意识地呢喃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。
“得,全是一群大爷。”林晚翻了个白眼,“看来这经理兼包工头兼小工的活儿,又得本掌柜亲自上了。”
她挽起袖子,露出细瘦却有力的胳膊,先去找了把生锈的斧头,试着劈了劈沉阴木。木头坚硬异常,斧头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,反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“啧,这木头是阴间铁木吧?”她甩甩手,眼珠一转,冲着后院喊道:“赵大哥!帮个忙!劈点柴……啊不,劈点木板!”
后院沉默了片刻,传来赵铁山闷闷的声音:“某……不善木工。”
“没让你做木工!就用你那把子力气,帮我把这些板子劈成合适的大小,修门窗用!”林晚理直气壮,“你住店,我提供庇护,你出点力气,公平合理,童叟无欺!不然晚上漏风,冻着你那宝贝棺材,可别怪我!”
赵铁山:“……”
过了一会儿,高大的身影从后院挪了出来。赵铁山接过斧头,看着地上黑沉沉的木板,又看看自己蒲扇般的大手和身上未愈的伤,沉默地举起斧头。
“嘿!”
“咔嚓!”
一斧下去,碗口粗的沉阴木应声而裂,断面光滑如镜。
林晚眼睛一亮:“赵大哥好力气!继续!这几捆都劈了!按这个尺寸来!”她飞快地用炭笔在地上画了几道线。
赵铁山嘴角抽了抽,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、一斧一斧地劈了起来。动作机械,效率惊人。不一会儿,地上就堆满了大小合适的木板。他劈完,把斧头往地上一杵,看向林晚,眼神意思很明显:完事了,我可以回去了吧?
“别急啊赵大哥!”林晚笑容可掬,指指那堆冥泥砖和阴火泥,“您看,这砖头也挺重的,我一个小女子,实在搬不动。还有这泥,得和吧?您力气大,顺便……”
赵铁山深吸一口气,感觉口被阴将打中的伤处更疼了。他木然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“心累”的表情。但他还是走了过去,一手抓起四五块沉重的冥泥砖,开始按照林晚的指挥,堆放到需要修补的墙下。又用一粗木棍,面无表情地开始搅和那桶冒着寒气的阴火泥。
“谢道长!”林晚又朝大堂里喊,“您剑气那么厉害,能不能帮忙在木板上开几个榫卯?就是挖几个坑,凸出来几个头的那种?我画给您看!”
正在调息的谢孤鸿,周身缭绕的剑气微微一滞。他缓缓睁开眼,看向门外笑得一脸“纯良无害”的林晚,又看了看院子里吭哧活、浑身散发低气压的赵铁山,沉默了三秒,然后起身,走了过来。
“何处?”他言简意赅。
“这儿!这儿!还有这儿!”林晚赶紧在地上画出简易的榫卯结构图,虽然画得歪歪扭扭,但意思到了。
谢孤鸿看了一眼,没说话,并指如剑,指尖吞吐着微不可查的凌厉剑气,对着几块木板凌空划了几下。只见木屑纷飞,精准无比,几个标准的榫头和卯眼就出现在了木板上,边缘光滑,严丝合缝。
“哇!谢道长好手艺!”林晚竖起大拇指,“不愧是专业人士!那剩下的门窗框架,就拜托您了!照着旧框子来就行!”
谢孤鸿:“……”
他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木板,再看看自己刚刚压下的内伤,第一次对自己“剑仙”的身份产生了一丝怀疑。他是不是该收点……工钱?
“小红!”林晚的魔爪又伸向了角落装死的青璃,“别躺了!起来活动活动,有益恢复!你看你一身毛,沾了血都打结了,丑死了!去,后院井里打点水,烧开了,给大家洗洗伤口,顺便把你自个儿也捯饬捯饬!注意别掉井里,我可没钱捞你!”
青璃猛地抬起头,熔金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对着林晚龇牙低吼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。它伤得最重,妖力枯竭,这无良掌柜居然让它去活?还打水烧水?
“看什么看?”林晚叉腰,理直气壮,“员工守则第三条:保持个人与环境卫生。你现在这副尊容,严重影响客栈形象,吓跑客人你赔啊?快去!不然今晚没你的饭!”
青璃气得浑身发抖,但看着林晚那副“我说到做到”的无赖嘴脸,又看看自己确实污糟打结的皮毛,最终还是屈辱地、一步三晃地爬起来,叼起一个破木桶,踉踉跄跄地走向后院。每一步都踩出“老娘很不爽但老娘了你又能怎样”的悲愤气势。
就这样,往来客栈前所未有地“热闹”起来。
赵铁山像头沉默的老黄牛,搬砖和泥,偶尔因为牵动伤口闷哼一声,脸色更黑。
谢孤鸿化身人形雕刻机,面无表情地用剑气加工木板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,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显示他心情并不美丽。
青璃一趟趟往返于后院与厨房,用妖力勉强催动微弱的狐火(更多是靠柴火)烧水,小半桶小半桶地提,累得呼哧带喘,金瞳里的怒火快要实质化,每次经过林晚身边,都恨不得用眼刀把她片成生鱼片。
而林晚,这个“经理”,则背着手,在院子里踱步监工,嘴里一刻不停:
“赵大哥,泥和稀点!对对,就那个程度!哎呀这块砖歪了,往左一点!对对,完美!”
“谢道长,这边窗框再削薄一丝丝,就一丝丝!哎对!您这手艺,不开个木匠铺可惜了!”
“小红!水烧开了没?快点!磨磨蹭蹭的,属乌龟的啊?哦对了,烧开了先给阿丑擦把脸,轻点!他那脸虽然平凡,擦坏了也得赔!”
“还有你,阿丑!”她甚至没放过昏迷的,“赶紧醒醒!一堆账本等着你算呢!别以为装死就能逃避劳动!”
被她点名骂到的诸位,反应各异。赵铁山默默把砖头拍得更实了些。谢孤鸿的剑气不小心削断了一块多余的木料。青璃打翻了半桶热水,烫得自己爪子一缩,对着林晚的背影无声地挥了挥爪子。至于阿丑……昏迷中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。
整个客栈弥漫着一股诡异的、忙碌而又憋屈的气氛。如果说之前是生死搏的惨烈,现在就是鸡飞狗跳的荒诞。
就在林晚指挥着“缺德施工队”得热火朝天,客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时(沉阴木和冥泥砖的效果极佳,修补处严丝合缝,隐隐有微光流转,仿佛自带结界),异变再起。
不是外敌,而是内患。
一直昏迷的阿丑,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!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!他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青黑之色,眉心那点暗金光印再次浮现,而且比之前更亮,更不稳定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冲突、想要破体而出!
“咳……呃啊!” 阿丑猛地弓起身,喷出一口黑红色的、带着冰碴的污血!污血落在地上,竟然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,冒出刺鼻的黑烟。
“阿丑!” 林晚脸色大变,冲了过去。
谢孤鸿和赵铁山也瞬间停下手里的活,闪身来到近前。连后院的青璃也叼着水桶,踉跄着跑了过来。
阿丑的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,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,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凸起。他双眼紧闭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喉咙里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嗬嗬声。眉心那暗金光印明灭不定,散发出的气息混乱而狂暴,带着浓浓的死意和……一种令人心悸的呼唤。
“他体内的封禁……在崩溃!”谢孤鸿沉声道,脸色凝重,“之前羽毛的力量只是暂时稳固,反而可能了封禁本身的反噬!他神魂中的旧伤和某种阴毒……要全面爆发了!”
“怎么办?!”林晚扶住阿丑滚烫(又冰冷)的额头,心急如焚。阴毒?封禁反噬?这听着就不是普通大夫能看的病!
“需要至阳至纯之力,或精通魂魄之道、位格极高的存在,强行镇压疏导,拔除阴毒,修补封禁。”谢孤鸿快速说道,“我剑气虽利,属性却偏锋锐,贸然介入,可能直接斩碎他魂魄。赵兄的尸煞之气更不可用。青璃的妖火……属性不合,且它现在太弱。”
位格极高的存在?精通魂魄之道?林晚第一时间想到那片羽毛,和羽毛可能代表的“地府”。
可她手里现在只有一已经黯淡、疑似是一次性用品的羽毛!钱通那个阴间商人?他估计没这本事,就算有,代价她也付不起。
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阿丑魂飞魄散,身体被阴毒侵蚀成一滩脓血?
就在这危急万分、众人束手无策之际——
“嗡……”
客栈柜台方向,那本摊开的、记载着初代掌柜林朝阳事迹的陈旧账册,无风自动,哗啦啦地翻动起来!最终,停在了某一页。
紧接着,那页空白的纸张上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娟秀中透着凌厉的字迹,墨色新鲜,仿佛刚刚写成:
“以掌柜之血,点其眉心,唤‘朝阳’之名,可引客栈本源之力,暂镇封禁,护其魂灵三。”
字迹浮现三息后,迅速淡去,消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账册……自己显字了?是初代掌柜留下的后手?还是这客栈本身有了“灵”?
林晚来不及细想,这已经是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!她毫不犹豫,抽出靴筒里的小刀,在指尖一划,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。
“掌柜的,小心有诈!”谢孤鸿出言提醒。这方式太过诡异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死马当活马医!”林晚咬牙,将那滴血珠,小心翼翼地按在阿丑剧烈跳动、闪烁着暗金光印的眉心上!
就在血珠触及光印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一声轻响。血珠瞬间被光印吸收!阿丑身体猛地一僵,抽搐停止。
林晚不敢怠慢,深吸一口气,对着阿丑眉心,用尽全身力气,清晰地喊出那个名字:
“林——朝——阳——!”
轰!!!
仿佛触动了某个古老的开关!整个客栈,从地底到房梁,发出一阵低沉的、仿佛沉睡巨兽苏醒般的轰鸣!客栈内残留的、各种驳杂的气息(剑气、妖气、尸气、阴气)瞬间被一股无形而浩大的力量强行抚平、收纳!
后院那口井中原本躁动的黑气,瞬间温顺如绵羊,丝丝缕缕溢出,却不再混乱,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缓缓流转。
大堂内,墙壁、地板、柜台、甚至每一件家具,都泛起一层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朦胧清光。这清光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包容、稳固、连通阴阳的古老意蕴。
所有的清光,最终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束,笼罩在阿丑身上。
阿丑身上暴走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皮肤下蠕动的“小虫”平息,凸起的血管平复。眉心那狂跳的暗金光印,也渐渐稳定下来,光芒内敛,不再散发混乱气息。他痛苦的呻吟停止,呼吸虽然依旧微弱,却变得绵长安稳,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。
客栈的异象持续了约莫十息,才缓缓散去,恢复原状。只有那股弥漫的、令人心安的古老气息,还残留着一丝余韵。
众人目瞪口呆。
赵铁山看着客栈的目光,如同看一头披着羊皮的洪荒巨兽。青璃的金瞳里充满了震惊与敬畏。谢孤鸿握剑的手紧了紧,眼中若有所思。
林晚则虚脱般一屁股坐在地上,看着呼吸平稳的阿丑,又看看那本恢复普通的账册,心有余悸,又满脑子问号。
“掌柜的……”谢孤鸿看着林晚,欲言又止。
“别问我,我也不知道。”林晚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看着自己指尖已经止血的小伤口,又看看阿丑眉心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血迹,苦笑,“我就放了点血,喊了嗓子……这客栈,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……或者说,惊吓?”
她躺倒在地,望着客栈修补了一半、露出新木头茬子的房梁,长长叹了口气:
“我只是想开个客栈,赚点小钱,养几个伙计……”
“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
“又是阴兵又是阎王毛,现在连房子都成精了……”
“这班,真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。”
她闭上眼,假装自己是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条“咸鱼”刚才毫不犹豫放血救人的样子,和那声中气十足的“林朝阳”,可一点都不咸鱼。
角落里的青璃,看着瘫在地上的林晚,又看看昏迷但已稳定的阿丑,沉默地低下头,舔了舔自己刚才被热水烫到的爪子。
或许……跟着这么一个掌柜,虽然心累,虽然总被气得半死,虽然前途未卜……
但至少,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。
哪怕这个人,身上藏着能吓死妖的秘密。
阿丑的呼吸均匀,眉心光印稳定。在客栈本源之力的笼罩下,他暂时安全了。
但“三”的时限,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每个人心头。
三之内,必须找到彻底解决阿丑身上问题的办法。
否则……
林晚躺在地上,闭着眼,脑子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。
阴间商人钱通?地府?还是……另寻他法?
这“夫人”留下的烂摊子,看来是彻底砸她手里了。
想摆烂?门都没有。
她猛地睁开眼,坐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“精神状态持续美丽”的笑容,对着还在愣神的众人一挥手:
“都愣着嘛?继续活!”
“窗户还没装完!墙还没补好!”
“工期紧,任务重!都给我动起来!”
“完了,晚上加餐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得,短暂的危机喘息时间结束,监工又上线了。
这糟心的客栈常,还得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