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林晚下意识往树后躲时,老头恰好侧头瞥来。毡帽阴影下,那双眼睛浑浊发黄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却奇小,看人时不是“看”,更像是某种阴湿的舔舐,黏腻而贪婪,瞬间让人浑身不适。
老头身后,跟着一串“人”。
七个,用浸过桐油的粗草绳捆着手腕,串成一列。个个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,有老有少,但无一例外,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,皮肤紧贴骨骼,瘪得不正常。他们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符,朱砂鲜红欲滴,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他们跳跃前进的姿势整齐划一,每一步都恰好落在铜铃摇响的节拍上,僵硬,死板,不像行走,更像被无形提线纵的木偶。
但林晚的目光,死死锁在最后一具“尸体”上。
那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斜襟褂子,头发梳得异常整齐,甚至别了一暗淡的银簪。但她的脖颈上,有一圈狰狞的紫黑色淤痕,深深嵌入皮肉。最诡异的是她的脚——其他尸体都是脚尖点地、僵硬蹦跳,唯有她,双脚是拖在地上的,在布满碎石枯叶的路面上,留下两道细微却清晰的拖痕。
林晚的心猛地一沉。这不是赶尸,这是“缚生”!用邪术或药物制住活人,伪装成行尸走肉!
队伍行至岔路口,老头停了下来,铜铃也歇了。
他转过头,目光精准地钉在林晚藏身的大树方向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烂牙,牙龈暗红。
“姑娘……”声音嘶哑涩,像破锯子在拉朽木,“天快黑了,一个人走夜路,不安全啊。”
他手腕一抖。
“叮铃——!”
铜铃骤响,尖锐刺耳!
那七具“尸体”齐刷刷、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,将头扭向林晚的方向。额头上的黄符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下面是一张张空洞死寂、却又仿佛凝固着惊惧的脸。
林晚知道,这老头是盯上她了。
要么为财,要么……为别的。
“好啊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得毫无防备,“正好我也怕走夜路。老人家,您前面带路?”
老头一愣,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咧着嘴点头:“行,行,姑娘跟紧了。”
他转身,摇铃,尸体队伍调转方向,往黄泉古道走。
林晚跟在他侧后方三步远,不远不近。
一路上,老头没再说话,只偶尔摇铃,调整尸体队伍的节奏。
林晚也没说话,但她的手一直放在怀里,握着刀。
眼睛观察着每一具尸体。
离客栈还有半里时,林晚忽然指着路边:“老人家,你看那是什么?”
老头下意识转头。
就在这瞬间,林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——物资包里的,她试过,还能用。
“嚓!”
火光亮起。
她飞快蹲下,点燃了女尸脚背上那点灶灰——那是她之前假装踉跄时,悄无声息弹上去的。
灶灰混着枯叶,燃起一小簇火苗。
火苗顺着女尸的裤腿往上蹿,很快烧到了后腰——那里,有她之前塞进去的半截蜡烛头。
“轰!”
蜡烛燃得旺,火苗一下子蹿起来,点燃了女尸的衣裳。
女尸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怎么回事?!”老头回头,看见火光,脸色大变。
他想摇铃控制,但女尸已经被火烧疼,本能地挣扎起来,撞倒了旁边的两具尸体。
队伍顿时乱了。
“就是现在!”
林晚转身就跑,用尽全力往客栈方向冲。
老头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,摇铃想控制其他尸体追,但那几具真尸体被倒下的同伴绊住,一时动弹不得。
他只能自己追。
“小贱人!站住!”
林晚不回头,拼命跑。
风在耳边呼啸,心脏狂跳,肺像要炸开。
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老头腿脚比她快。
三十丈、二十丈、十丈……
客栈的轮廓就在前方,大门紧闭。
“谢孤鸿——!”林晚用尽力气大喊。
门没开。
老头的手,已经抓向她后颈。
指甲漆黑,带着腥气。
就在要碰到的瞬间——
“锵!”
一道雪亮的剑光,从客栈二楼破窗而出。
如惊鸿,如流星,划破夜色,直刺老头面门。
老头骇然后退,但剑光太快,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他惨叫一声,捂住脸,鲜血从指缝涌出。
林晚趁机冲到客栈门前,用力推门。
门开了。
谢孤鸿站在门内,一手持剑,剑尖垂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道袍的下摆,沾着泥,袖口有湿痕——显然,他刚淘完井。
“谢道长……”林晚喘着粗气,扶着门框,“救命之恩,谢了。”
谢孤鸿没看她,目光落在门外的老头身上。
老头捂着流血的脸,眼神怨毒,但不敢上前。
他死死盯着谢孤鸿手里的剑,又看了眼客栈牌匾,咬牙道:“好,好……往来客栈,老朽记下了!”
他转身,摇铃,带着那几具还能动的尸体,迅速退入雾气中。
林晚看着他们消失,才彻底松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谢孤鸿伸手,扶了她一把。
手很稳,很有力,但很快就松开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“拍花子的,伪装成赶尸人。”林晚简单说了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“东西拿到了,我们回去说。”
她关上门,上门栓,又搬了张桌子抵住。
然后,她才走到柜台后,点了蜡烛,把信放在桌上。
谢孤鸿站在一旁,看着她。
“婉娘要的信。”林晚说,“我得在子时前给她。”
谢孤鸿看了眼窗外:“子时快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坐下,看着那封信,忽然问:“谢道长,你觉得……鬼收到等了百年的信,会怎么样?”
谢孤鸿沉默片刻:“执念消,入轮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晚笑了笑,但笑意没到眼底。
她其实不确定。
万一婉娘看到信,更恨了呢?
万一她发现陈文远没死,只是忘了她,会不会怨气更深?
但承诺了,就得做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到蜡烛烧了一半时,大堂里的温度,忽然降了。
水腥气,再次弥漫。
“嗒。”
一滴水,落在柜台上。
林晚抬头。
红衣婉娘,倒贴在天花板上,正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死白的眼睛,盯着桌上的信。
“信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我的……信?”
“是。”林晚拿起信,站起身,双手递过去,“陈文远写给您的,他当年没忘,只是……出了意外。”
婉娘慢慢爬下来,落在柜台前。
她伸出手,手指颤抖得厉害,接过那封信。
拆开。
泛黄的信纸,清秀的字迹:
婉娘如晤:
见字如面。吾已至州府,一切安好,勿念。中秋必归,与卿完婚。此生不负,天地为鉴。
文远 手书
很短,就几句话。
但婉娘看着看着,血泪就涌了出来。
一滴,两滴,落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“他没忘……”她喃喃,“他没忘……”
“他只是遇到了山匪,重伤失忆,后来在邻县成了家,活到五十七岁。”林晚轻声说,“他临终前,应该也没想起你。但信,他一直留着。”
婉娘抬起头,血泪满面,但表情不再是怨恨,而是悲伤。
百年等待,等来一封未寄出的信,和一个早已忘记她的人。
“值得吗?”林晚忽然问。
婉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摇头,又点头。
“不等,我会后悔。”她说,“等了,才知道不必等。”
她握着信,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她看向林晚,眼神清明了许多,“让我……可以走了。”
“一路好走。”林晚说。
婉娘最后看了她一眼,身形彻底消散。
只有那封信,飘落在地。
信纸上,血泪的痕迹,慢慢淡去,最后消失不见。
仿佛从未有过。
大堂里恢复安静。
水腥气散了,温度回升。
林晚弯腰捡起信,小心折好,放进柜台抽屉里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说。
谢孤鸿站在她身后,忽然开口: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林晚转身,靠在柜台上,笑,“怕鬼?怕死?”
她顿了顿,笑容淡了些:“怕也没用。这地方,怕的人活不长。”
谢孤鸿看着她,没说话。
但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,动了动。
“对了。”林晚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扔给他,“给你的。”
谢孤鸿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三个馒头,还温着。
“白石镇买的,路上没舍得吃。”林晚说,“算是……今天的工资?”
谢孤鸿拿着馒头,看了她几秒,然后,低头,咬了一口。
咀嚼,吞咽。
然后,又咬一口。
吃相依然端正,但速度快了些。
林晚看着,忽然笑了:“谢道长,你说实话,我煮的粥,是不是真的很难吃?”
谢孤鸿动作一顿。
他咽下嘴里的馒头,抬头,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:
“难吃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能饱。”
他说完,继续吃馒头。
林晚愣了两秒,然后笑出声。
笑得弯下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行,能饱就行。”她抹了抹眼角,直起身,“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搞点盐,再试试。”
谢孤鸿没说话,但嘴角,似乎极轻微地,扬了一下。
很浅,很快,但林晚看见了。
她挑眉,正想说话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撞在了井沿上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谢孤鸿放下馒头,拿起剑,往后院去。
林晚跟上。
后院,那口井边,刚才被谢孤鸿清理出来的污水还没,地上湿漉漉的。
而井口,正往外冒着黑气。
丝丝缕缕,像活物一样,在空中扭动。
黑气中,隐约传来咀嚼声,吞咽声,还有……呜咽声。
谢孤鸿剑已出鞘三寸。
林晚按住他的手。
“等等。”她盯着那口井,眼神锐利,“这不是外来的。”
“这是客栈自己的东西。”
她话音刚落,井里的黑气猛地喷涌而出,在空中凝聚成数十个模糊的影子。
个个瘦骨嶙峋,肚大如鼓,眼睛是空洞的黑色。
它们飘在空中,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林晚和谢孤鸿。
然后,张开了嘴。
无声地嘶吼。
饿——
好饿——
吃——
数百道声音,直接在脑中炸响。
谢孤鸿剑已完全出鞘,寒光凛冽。
但林晚上前一步,挡在他身前。
她看着那些饿死鬼,又看了眼被它们吓得瑟瑟发抖的客栈墙壁——是的,她能感觉到,这客栈在害怕。
这些饿死鬼,是客栈的一部分,是被困在这里的“住客”。
“听着。”林晚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我是这间客栈的新掌柜,林晚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里的规矩,我来定。”
“第一条——”
她抬起手,指向那些饿死鬼:
“想吃东西,可以。”
“排队,取号,遵守秩序。”
“谁捣乱,谁饿着。”
饿死鬼们愣住了。
它们互相看看,又看看林晚,似乎没理解“排队取号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下一秒,林晚手一翻,从柜台方向飞来一叠黄纸——那是她昨晚裁的,本来想做账本。
她手指虚空划了几下,黄纸上出现数字:壹、贰、叁、肆……
然后,她手一扬。
黄纸飞向饿死鬼,精准地贴在每个鬼的额头上。
“现在,你们是壹号、贰号、叁号……”林晚说,“按顺序,来领吃的。”
她转身走进大堂,从米袋里抓出一把米,撒在桌上。
“今天只有这些,先到先得。”
饿死鬼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然后,额头上贴着“壹”的鬼,慢慢飘过来,小心翼翼地伸出枯的手,抓了一粒米,塞进嘴里。
咀嚼。
然后,它哭了。
血泪滚滚而下。
但它没抢,没闹,吃完一粒,就退到一边,让“贰号”上前。
一个接一个。
秩序井然。
谢孤鸿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握剑的手,缓缓松开。
他看向林晚。
她站在柜台边,看着那些饿死鬼排队领米,侧脸在烛光下,平静而坚定。
仿佛她面对的不是数十个饿死鬼,而是一群需要安抚的客人。
“谢道长。”她忽然回头,对他笑了笑,“看来,咱们客栈的员工食堂,得提前开张了。”
谢孤鸿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收剑归鞘,走到井边,看着还在冒的黑气。
“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也走过来,看着那口井,“但今天太晚了,明天再说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先睡觉。明天还要修窗户,补房顶,搞卫生……对了,还得想想怎么赚钱。”
她打了个哈欠,往楼上走。
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:“谢道长,你住哪间?”
谢孤鸿看向一楼角落那间房——那是他刚才收拾出来的,以前可能是柴房。
“就那。”他说。
“行。”林晚摆摆手,“晚安。对了,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,别管,除非它们拆房子。”
她上楼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谢孤鸿站在大堂里,看着桌上那点米,又看看井口。
然后,他走到柜台后,吹灭了蜡烛。
大堂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,一点点月光漏进来。
照在那些吃饱了米,蜷缩在角落安睡的饿死鬼身上。
也照在谢孤鸿的脸上。
他靠着墙,闭目养神。
但嘴角,又极轻微地,扬了一下。
能饱就行。
他想。
然后,真的睡了。
而客栈外,黄泉古道的雾气深处。
一道黑影,悄无声息地落在客栈屋顶。
黑影低头,看着下方安睡的客栈,又看向南方——那是地府的方向。
“第十八任掌柜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黑影低笑一声,身形消散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一片黑色羽毛,缓缓飘落,落在客栈的牌匾上。
羽毛上,有淡淡的金线,绣着一个字:
【阎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