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那沉重而拖沓的敲击声,穿透雾气与夜色,最终停在了客栈门前。
没有推门,也没有叫喊。
只有持续的、不疾不徐的敲门声,三下为一组,间隔均匀,带着一种死板的耐心。
大堂内,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。
阿丑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指,指尖有些发白,浅褐色的眼睛望向那扇新装上的、厚实却依然显得单薄的棺材板木门。谢孤鸿已悄然起身,手握剑柄,站到了柜台斜前方,身影一半浸在光明里,一半没入阴影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。
林晚放下县志,深吸一口气,脸上已然换上那副职业化的、略带疏离的微笑。她理了理衣襟——虽然依旧是那身粗布衣裳,但此刻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眼神,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需要应对无数突发状况的酒店总监角色。
“开门,迎客。”她声音平稳,对阿丑示意。
阿丑咽了口唾沫,还是依言上前,拔掉了新做的门栓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向外推开。
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首先涌入,带着夜间的寒气和泥土的腥味。紧接着,门外景象映入眼帘。
没有预料中狰狞的,也没有成群结队的行尸。
只有一具棺材。
一具通体漆黑的巨大棺椁,静静地停在客栈门前的石板地上。棺木不知是何材质,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上面没有任何雕饰,朴素得近乎压抑。棺盖紧闭。
而抬棺的,是“人”。
八个穿着破烂号衣、脸色青黑、动作僵硬如木偶的“人”。它们分列棺椁两侧,手臂平伸,手掌虚托着棺底,保持着抬棺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它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,没有焦点,额头上同样贴着黄符,但朱砂的颜色比昨晚那些“尸体”更深,近乎暗红。
在棺椁正前方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、同样打着补丁的靛蓝短打,腰系草绳。他背对着客栈,面对古道方向,像一尊铁塔。听到开门声,他才缓缓地、以一种关节生锈般的滞涩感转过身。
林晚看到了一张方正、木然、毫无生气的脸。
皮肤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,皱纹深刻得像刀刻,但肌肉僵硬,没有任何表情。一双眼睛大而无神,眼白浑浊,眼珠几乎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唇,异常厚实,颜色乌紫,此刻紧紧抿着。他头上缠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汗巾,右耳缺失了半边,伤口陈旧,边缘不齐,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。
他手里,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烛火在雾气中散发出惨淡的青光,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,也映出他腰间挂着的一枚小小的、黑沉沉的桃木令牌,上面似乎刻着字,但看不真切。
高目光缓缓扫过门内的三人,在林晚脸上停留了一瞬,最后落在她身后柜台上方——那里空荡荡,但仿佛他看到了什么标识。
“住店。”他开口,声音粗嘎沉闷,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语调平直,没有任何起伏。
林晚目光快速掠过那具黑棺和八个抬棺的“人”,心中念头急转。这不是寻常投宿客,但似乎……也没立刻表现出敌意?系统没触发新任务,客栈本身也没有特别的警示。
“欢迎光临往来客栈。”她笑容不变,侧身让开通道,“本店提供住宿,但需要登记。请问,几位入住?需要几间房?”
高似乎思考了一下,或者说,他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他抬手指了指自己,又反手指了指身后的黑棺:“一‘位’。一间。要静,要稳。”
棺里的才是正主?林晚了然。她看向那具黑棺,隐约能感觉到棺内散发着一种沉凝、阴冷但并不暴戾的气息。
“可以。上房一间,需先付定金。”林晚面不改色地说出客栈目前唯一的“高价房”,“每房费,白银十两。抬棺的诸位……算是随行行李,暂不额外收费,但需安置在后院指定位置,不得惊扰其他客人。”她指了指角落里那些蜷缩的饿死鬼,它们似乎对门口的气息有些畏惧,缩得更紧了。
“十两?”高重复,木然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,倒出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,放在门口的石阶上。“三。够。”
林晚示意阿丑。阿丑犹豫了一下,还是快步过去,蹲下清点。他手指灵活地拨弄着钱币,很快抬头,对林晚小幅度点头:“正、正好三十两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晚笑意加深,“阿丑,登记。天字二号房。谢道长,劳烦引路,并协助将‘行李’安置后院井边空地——注意保持距离。”
谢孤鸿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提剑走到门外,对那高微微颔首。男人沉默地转身,对那八个抬棺的“人”低吼了一声含糊的音节。八个“人”同时动作,僵硬却平稳地抬起黑棺,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,跟在谢孤鸿和高身后,从侧面绕向客栈后院。它们的脚步落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阿丑飞快地在账本上记录:“亥时三刻,客‘无名’入住天字二号房,定银三十两,随行棺一具、阴仆八名。”字迹依旧工整,但笔锋稍显急促。
林晚走到门口,看着那行古怪的队伍消失在侧面的阴影里。后院里很快传来重物落地(棺材)和一阵压抑的、类似泥土翻动的窸窣声,随后归于平静。
“掌柜的,”阿丑凑过来,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后怕和担忧,“那、那棺材里……气息很沉,像是……镇着什么。那些抬棺的,也不是活人,是炼过的尸傀。那个大个子,身上死气重,但好像……还有点人气儿?”
“兵卒。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谢孤鸿不知何时已返回,身上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。“耳缺,是旧伤。步伐沉,重心稳,是久经行伍。腰间令牌,是军中专司押送‘特殊辎重’的‘镇驿令’。”
“押镖的?押的还是口棺材?”林晚挑眉,觉得这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,“看样子是遇到了麻烦,需要找个地方暂时落脚,避避风头或者等人?”
“棺内之物,不简单。”谢孤鸿道,“阴气极凝,然煞气内敛,非寻常邪祟。那汉子以自身血气与尸傀阴气共同镇压,已是强弩之末。”
“所以他才需要‘静’和‘稳’。”林晚明白了,“我们客栈,现在看起来够静,也够……怪,正好适合他这种不方便见光的‘客人’。三十两,是买三天的安宁,也是试探。”
她走到柜台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。这第一单“生意”,利润可观,但风险不明。棺材里是什么?追兵或者麻烦会不会找上门?那个沉默寡言的押送汉子,是敌是友?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中默念。
【在。】机械音响起。
“接待这种‘客人’,算经营行为吗?有没有任务或奖励?”
【检测到客栈成功接待特殊客商‘镇驿卒’,完成初次经营行为。开启长期经营任务:宾至如归。】
【任务描述:提升客栈知名度与吸引力,接待更多三界客商,获取经营收益与声望。】
【当前进度:特殊客商 1/?, 常驻住户 1/?, 普通客商 0/?】
【本次接待奖励:客栈基础防御微弱增强,掌柜对客栈领域感知力略微提升。解锁简易厨房设施(需自行建造)。】
防御增强和感知力提升是隐性的,但解锁厨房设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。林晚心情稍好,至少这风险承担得有价值。
“阿丑,明天想办法弄点食材,厨房该用起来了。谢道长,今晚要辛苦你多留意后院动静,特别是那口井和棺材附近。”林晚安排道,“只要他们不惹事,不破坏客栈,就是我们的客人。若有事……”她眼神微冷,“咱们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谢孤鸿点头,重新走到墙边坐下,剑横膝上,仿佛刚才未曾移动。
阿丑也定了定神,继续核对账目,只是耳朵不时微微颤动,显然在留心后院的声响。
一夜再无他事。
那具黑棺静静地矗在后院井边不远处,八个尸傀如雕塑般围棺而立。高大汉子则抱着手臂,背靠棺材坐在冰冷的地上,闭目养神,对周遭一切(包括井口丝丝缕缕的黑气)漠不关心。饿死鬼们离得远远的,不敢靠近。
翌清晨。
林晚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,声音来自楼下人字三号房。
她匆匆披衣下楼,谢孤鸿已先一步站在了房门外。阿丑也端着半碗温水,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。
推开门,只见昨捡回的那只红狐已经醒了,正蜷在草铺上,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颤抖。它睁开了眼睛——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、宛如熔融琥珀般的金色竖瞳,此刻因为痛苦和警惕而缩紧。额间那缕银毛随着它的喘息微微拂动。
看到林晚三人进来,红狐挣扎着想站起来,龇出雪白的尖牙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但后腿的伤让它立刻又跌了回去,牵动伤口,疼得它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别动。”林晚上前,语气平静,“你伤得很重,是我们救了你。这里是往来客栈,暂时安全。”
红狐死死盯着她,金色瞳孔中充满了不信任和野性难驯的光芒。它尝试调动妖力,但身上只是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便溃散了,反而又引出一阵咳,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。
“你妖力受损,又被阴气侵袭,强行动用只会伤上加伤。”谢孤鸿淡淡开口,一语道破它的状况。
红狐看向谢孤鸿,兽类的本能让它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更直接的危险,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响了,但终究没敢再妄动。
“你、你先喝点水。”阿丑小心翼翼地把水碗往前递了递,又飞快地缩回手,好像怕被咬。
红狐瞥了那碗一眼,扭过头,姿态高傲,尽管狼狈,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矜。
林晚看着它,忽然笑了:“脾气还挺大。行,既然醒了,咱们把账算算。”
红狐疑惑地转回金瞳。
“诊金、药费、住宿费、看护费。”林晚掰着手指头,“救你用的阴气,是我的‘独家资源’。这间房,是我们客栈最好……呃,第二好的客房之一。昨夜我们还得提防你可能被仇家追踪,额外承担了风险。合计……”她目光在红狐那身即使在昏暗室内也流光溢彩的皮毛上扫过,“算你便宜点,一百两银子,或者等价之物。付了账,你随时可以走。付不起……”
她拖长音调,在红狐骤然警惕的目光中,缓缓道:“就留在客栈打工还债。包吃住,没工钱,还清为止。工种嘛……你原形挺好看,当个招财吉祥物,或者等伤好了,当个跑堂、护院,都行。”
“吼——!”红狐发出一声羞愤的低吼,金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它堂堂……竟然被一个人类女子当成货物估价,还要它当吉祥物?!
“不愿意?”林晚挑眉,“那现在付钱?”
红狐噎住。它现在身无分文,妖丹受损,连人形都维持不了。
“或者,我把你扔出去?”林晚指了指窗外,“黄泉古道,白天看起来安静,不知道有没有你的‘老朋友’在附近溜达?”
红狐身体一僵,耳朵下意识向后撇了撇,警惕地望向窗外。它沉默下来,熔金般的眼瞳里光芒剧烈闪烁,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许久,它终于极为屈辱地、几不可察地,点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。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带着不甘的呜咽。
“成交。”林晚笑容灿烂,对阿丑道,“记下,新员工,红狐一只,暂无名,欠客栈债务一百两,以工抵债。岗位……待定。”
她又看向红狐:“既然是自己人了,总得有个称呼。你额前有银毛,叫你‘银星’?‘赤霄’?……‘小红’?”
红狐猛地抬头,对她怒目而视,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些。最后那个是什么鬼名字?!
“啧,真难伺候。看你脾气这么爆,叫‘青璃’吧。”林晚随口道,“青色的琉璃,听起来冷艳高贵,配你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红狐……不,青璃瞪着她,对这个强行安上的名字似乎想抗议,但最终只是愤愤地用鼻子喷了口气,扭过头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一副“懒得理你”但默许了的样子。
“好了,青璃,员工守则第一条:服从掌柜安排,好好养伤。”林晚拍拍手,“阿丑,去熬点粥,加点肉末。谢道长,我们看看那位棺椁客官有什么需要,顺便检查一下‘建材’。”
她转身出门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客栈又添一员,虽然是个重伤员兼刺头,但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和那身皮毛,看着就值钱。更重要的是,她隐隐觉得,这狐狸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。
刚走到后院,就看见那高大汉子已经醒了,正站在黑棺旁,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着棺盖。八个尸傀依旧纹丝不动。后院的晨光稀薄,景象诡异却莫名和谐。
听到脚步声,汉子停下动作,木然地看过来。
“客官早。”林晚微笑,“昨夜休息得可好?可需要用早饭?”
汉子摇头,指了指棺材,又指了指自己裂的嘴唇,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、黑乎乎的饼子,默默啃了起来。
看来是自备粮,且不打算离开棺材附近。
“若有任何需要,随时告知。”林晚也不多问,目光扫过那口黑棺。隔着棺木,她似乎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股沉凝的阴气了,但依旧平稳。她又看向那口井,井口的黑气在白天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对了,客官,后院这口井有些特殊,夜里最好不要靠近。”她状似随意地提醒了一句。
汉子擦饼子的手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看向那口井,几秒后,缓缓点头,闷声道:“晓得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客栈前门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、凌乱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还夹杂着呼喝与金属碰撞的脆响!
高大汉子猛地挺直了背脊,眼中木然褪去,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凶戾和警惕取代!他一步跨到棺椁前,手握住了腰间那枚桃木令。八个尸傀也仿佛被无形的线扯动,头颅齐齐转向前院方向!
谢孤鸿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通往前院的门口,手按剑柄,看向林晚。
林晚眼神一凝。
麻烦,这么快就上门了?
“阿丑,看好青璃,别出来!”她低喝一声,定了定神,整理了一下表情,转身向前院大堂走去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是福是祸,会会才知道。
这往来客栈的第一道坎,看来是要提前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