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抹茶文学

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19:20

官兵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古道尽头,扬起的那点象征性骨气也随着晨风散了个净。

林晚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赵昆一行消失的方向,脸上那副凄风苦雨、弱小无助的表情瞬间收得净净,比川剧变脸还利索。她抬手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冷汗,对着空荡荡的古道方向,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,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:

“赵校尉慢走啊!下次再来记得提前预定!本店新推出‘阴兵惊吓体验套餐’,包您魂飞魄散,满意百分百!”

大堂内,刚刚还强撑着重伤之躯、摆出威慑姿态的谢孤鸿和赵铁山,闻言齐齐沉默了一下,气息都跟着乱了一瞬。角落里装死的青璃,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。

林晚转身,砰地一声关上那扇勉强用木板钉住、风一吹就咯吱响的破门,上门栓,然后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行了,戏演完了,都歇着吧。”她摆摆手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,带着一种“老娘刚才超常发挥”的亢奋余韵,“谢道长,赵大哥,赶紧回去打坐回血。小红,你也别硬撑了,你那毛都快焦成卷毛了,丑死了。”

青璃猛地抬头,对她怒目而视,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,但因为太虚弱,听起来更像是撒娇。

“看什么看?”林晚走过去,蹲在它面前,伸手戳了戳它脑袋上那撮被阴将刀风燎焦的卷毛,啧啧两声,“本来多漂亮一火狐狸,现在像被雷劈了似的。赶紧养好,不然扣你工钱……哦忘了,你还倒欠我一百两。”

青璃气得用爪子拍开她的手,扭头用屁股对着她,但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伤势,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
林晚没再逗它,走到柜台后,看着依旧昏迷、但气息稍微平稳了一点的阿丑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她拿起账册上那片已经彻底黯淡、仿佛普通装饰品的黑色羽毛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看看阿丑眉心上那已经消失的暗金光点位置。

“地府接引门?阎王令羽毛?”她把羽毛在指尖转了转,语气是十足的荒谬,“我这开的到底是客栈,还是地府驻人间办事处?还是专门收留落难妖怪的问题儿童收容所?”

没人能回答她。

她叹了口气,把羽毛随手在自己散乱的发髻上,权当个装饰。然后开始清点家底。

经过昨晚一场大战,客栈可谓损失惨重。门窗破损大半,桌椅坏了好几套,大堂地面好几个坑,后院围墙塌了一角,最重要的是——人手折损严重,阿丑昏迷,青璃重伤,谢孤鸿和赵铁山也挂彩,她自己精神力透支,现在太阳还一抽一抽地疼。

“钱呢?”她问唯一还算“健全”的谢孤鸿。

谢孤鸿默默指向柜台抽屉。

林晚打开,里面躺着赵铁山给的三十两定金,还剩二十几两,外加之前搜刮的几文零钱。杯水车薪。修房子的钱都不够,更别说采购药材、食材,以及应对接下来可能的各种“惊喜”了。

“看来,是时候发挥我前世金牌总监的忽悠……啊不,是融资谈判能力了。”林晚摸着下巴,眼神开始飘忽,显然进入了某种“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但格外美丽”的筹划阶段。

谢孤鸿看着她脸上那熟悉又令人不安的笑容,默默移开目光,开始专心调息。经验告诉他,每当掌柜露出这种表情,就意味着有人(或非人)要倒大霉了。

上三竿,客栈内外一片“祥和”。

如果忽略那些破洞、焦痕和血迹的话。

林晚搬了把勉强能坐的椅子,放在客栈门口,自己大马金刀地坐着,面前摆了一张用破木板临时搭成的“茶几”,上面放着一碗阿丑之前煮的、已经凉透的糊糊,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,眼神放空,望着古道方向,嘴里念念有词:

“材料……钱……劳动力……冤大头……”

正念叨着,古道远处,慢悠悠地飘来了一团……灰白色的雾?

不,不是雾。雾不会移动得这么有规律,还隐隐约约显出个人形轮廓。

那团灰白“雾气”渐渐飘近,在离客栈大约十丈外停了下来,雾气翻涌,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这人形穿着打扮颇为古怪,像是个账房先生,戴着瓜皮小帽,穿着灰扑扑的长衫,手里还拿着个……算盘?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,没有脚,下半身依旧是一团流动的灰雾。

灰雾“人”似乎也在观察客栈,尤其是看到门口坐着的林晚,以及她身后那破败却隐隐透着不凡(主要是各种残留的阴气、妖气、剑气混合)的客栈,灰雾构成的脸上(如果那能算脸)露出了一个类似“商业微笑”的表情。

“咳咳,”灰雾“人”清了清嗓子,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陈年账本的霉味,“前方可是‘往来客栈’?掌柜的可在?”

林晚眼睛都没眨一下,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凉糊糊,把碗往旁边一放,这才抬起眼皮,懒洋洋地看向对方:“本店掌柜,林晚。阁下是?”

“在下姓钱,单名一个‘通’字。”灰雾“人”——钱通,拱了拱手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但配上那雾状身体,怎么看怎么诡异,“乃是一名行走阴阳、专营各类建材、家具、用百货的商人。听闻贵店新近开张,又似乎……经历了一番风波,想必正需采买物资,修缮屋舍?故此特来拜访,看看是否有的机会?”

阴间建材供应商?还送货上门?林晚眉梢一挑。这服务,挺到位啊。刚打瞌睡就送枕头?

“哦?钱老板是吧?”林晚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,翘起二郎腿,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,“消息挺灵通啊。不过,你看我这店,”她指了指身后的破洞烂窗,“像是买得起东西的样子吗?我这兜比脸都净,只剩下一腔……呃,一腔热情了。”

钱通脸上的“商业微笑”丝毫不变,甚至更热情了几分:“掌柜的说笑了。开门做生意,讲究的是个诚意和眼光。钱某看中的,是贵店未来的潜力,以及掌柜的您这份……处变不惊的气度。至于费用嘛,好商量。本店支持以物易物,也支持……劳务抵扣,甚至,可以签订长期供货协议,先货后款,分期偿付,利息从优。”

条件听起来好得不像话。但林晚前世跟各种供应商斗智斗勇的经验告诉她,天上不会掉馅饼,只会掉陷阱,还是抹了毒药的那种。

“钱老板真是爽快人。”林晚也笑了,笑容无比真诚,眼底却一片清明,“不过,我这人胆小,怕欠债。尤其怕欠一些……来历不明、还起来可能要用命还的债。钱老板既然是做阴阳生意的,想必也知道,我这店位置特殊,客人也比较……杂。万一我进了您的货,回头客人用了不满意,或者引来什么奇奇怪怪的‘售后’,比如半夜鬼敲门之类的,我可担待不起啊。”

她这话绵里藏针,既点出自己知道对方“非人”身份,也暗示客栈背景复杂,不是那么好拿捏的。

钱通眼底(灰雾深处)闪过一丝精光,笑容不变:“掌柜的多虑了。钱某做生意,最重信誉。所售货物,皆来自正规渠道,质量上乘,尤其适合贵店这等……灵气充盈之地。至于售后,本店提供‘三包’服务——包修、包换、包退,若因货物本身问题引来麻烦,本店一力承担,并双倍赔偿。”

“正规渠道?”林晚捕捉到这个词,身体微微前倾,露出好奇的表情,“敢问钱老板,您这砖瓦木料,都是从哪儿进的?该不会是从哪个皇陵地宫、古墓幽宅里……‘拆迁’出来的吧?那我可不敢要,怕有主人家晚上来找我谈心。”

钱通脸上的雾气似乎凝滞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掌柜的说笑了。本店货物来源广泛,有阴山特产‘沉阴木’,耐火耐腐,自带安神效果;有忘川河畔‘冥泥砖’,调和阴阳,坚固异常;也有从一些无主荒宅、废弃庙观回收的旧料,翻新处理后,物美价廉。绝对合法合规,掌柜的放心。”

沉阴木?冥泥砖?听起来就很贵,而且一听就不是阳间该用的东西。

“听着是不错。”林晚点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表情瞬间变得泫然欲泣,带着三分凄苦七分无奈,“可是钱老板,您也看到了,我这小店昨晚刚被一群不讲武德的阴兵砸了场子,伙计伤的伤,昏的昏,我自己也差点被吓出心脏病。现在是真没钱,也没值钱东西跟您换。要不……您行行好,先赊我点最便宜的边角料,让我把这门面糊上,别晚上漏风冻死客人?等我赚了钱,一定连本带利还您!”

她开始卖惨,但眼睛却滴溜溜转,观察着钱通的反应。

钱通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他这次来,自然不是单纯做慈善。这往来客栈位置特殊,昨夜又闹出那么大动静,连“那位”似乎都投下了一丝关注(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林晚发髻上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羽毛),潜力巨大。现在落魄的客栈,是一笔高风险高回报的买卖。

“掌柜的既然如此艰难,钱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。”钱通终于开口,灰雾身体飘近了些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诱哄的味道,“这样吧,钱某可以做主,先提供一批基础建材和家具给掌柜的应急,包括修复门窗的‘沉阴木’板材一百块、‘冥泥砖’五百块、桌椅板凳两套、被褥若。另外,再奉送一些‘安神香’和‘驱虫粉’,算是贺掌柜开业之喜。”

林晚眼睛一亮,但没说话,等着“但是”。

“但是,”钱通果然说道,“这批货物,需以‘客栈未来三年一成纯利’作为抵押。若三年内,掌柜的能还清货款及利息,则抵押作废。若不能……则这一成利,永久归本店所有。当然,若掌柜的经营有方,提前还款,利息还可减免。此外,”他顿了顿,灰雾构成的眼睛看向林晚,“本店希望获得贵店优先采购权,以及……在贵店接待特殊客商时,本店可派遣专员驻店,提供‘定制化商品推荐服务’,所得抽成,你我三七分账,你七我三。如何?”

条件开出来了。抵押未来利润,还要让他的“销售”进驻,抽成倒是大方,但谁知道这“专员”是来卖货的还是来嘛的?

林晚没立刻回答,她站起身,背着手,在门口那块小小的空地上踱起步来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计算利弊。走了几个来回,她忽然停住,转身,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。

“钱老板!”

“在。”

“您看我,像傻子吗?”

“……”钱通脸上的商业微笑有点僵。

“未来三年一成纯利?您这放得,比黄泉古道上的阴风还刮骨啊!”林晚笑容一收,叉腰开喷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“我这店刚开张,伙计重伤,仇家环伺,官兵觊觎,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是问题,您就惦记上我未来三年的利润了?还永久归属?您咋不直接说把客栈送您得了呗?”

“派遣专员驻店?还定制化推荐?不就是想监控我这的客流,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挖我墙角、偷我客户资料、甚至给我下套吗?当我三岁小孩啊?我这店小,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派来的‘商业间谍’!”

“还优先采购权?我要是用了您的破木头烂砖头,以后别的供应商的货再好,我也不能买了是吧?您这垄断条款签得,挺熟练啊?以前没少坑……啊不,是没少跟别的‘伙伴’这么玩吧?”

她一顿输出,把对方条款里的陷阱和算计扒得净净,毫不留情。

钱通脸上的雾气剧烈波动,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年纪轻轻、刚才还卖惨的女掌柜,眼光如此毒辣,嘴皮子如此利索,一点面子都不留。

“掌柜的,话不能这么说,生意嘛,讲究的是互利互惠……”他试图挽回。

“互惠?我只看到你想惠,没看到我有利!”林晚打断他,伸出三手指,“听着,钱老板,要,可以。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
“第一,建材家具,我要。但抵押未来利润,免谈。我用别的东西换。”她指了指后院,“我后院有口井,里面阴气浓郁,偶尔还能提炼出点‘阴煞结晶’的边角料,对你这种阴间商人,应该有点用吧?我用这个换。价格嘛,咱们按市场价,童叟无欺。当然,我现在提炼技术不熟,产量不稳定,你得接受‘期货’交易,先给货,我慢慢还。”

“第二,优先采购权可以给你,但必须是‘同等条件下’优先。如果别人的货比你好还比你便宜,我凭什么当冤大头?至于派遣专员……”她冷笑一声,“想都别想。但我可以允许你在客栈大堂角落,设一个‘无人售货展示架’,放点你的商品目录和小样品,明码标价,客人看中了,自己找你买,成交了给你一成介绍费。爱不。”
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林晚盯着钱通那团灰雾,一字一句道,“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,来我店里,是客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公平交易,诚实守信,别耍花样。要是被我发现你以次充好,或者搞什么小动作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忽然伸手,把发髻上那黑色羽毛拔了下来,在指尖转了转,露出一个极度“核善”的微笑:

“看到这个了吗?昨天有个不长眼的阴将,带着几十号阴兵,也想在我这儿耍横。然后呢,它就收到了这个。现在,它大概正在某个角落,一边拼凑自己碎成渣的魂火,一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多读点《顾客就是天道》之类的书吧。”

“你说,我要是不小心,把这羽毛,在你那团雾蒙蒙、看起来就很好戳的身体上……会怎么样?”

钱通:“……”

他周身的灰雾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虽然那羽毛看起来平平无奇,但他这种常年在阴阳边缘做生意的“灵”,对某些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。那羽毛上,残留着一丝令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、至高无上的威严气息。

“呵……呵呵,掌柜的说笑了。”钱通笑两声,语气瞬间软了八度,“掌柜的快人快语,条件……很公道。就按掌柜说的办!首批建材家具,钱某稍后就派人……派灵送来!展示架和目录,也会一并安排!愉快,愉快!”

“这才对嘛。”林晚瞬间变脸,笑容重新变得和煦如春风,把羽毛又随手回头上,“钱老板果然是爽快人。那就这么定了!阿丑,出来拟合同!”

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句,随即才想起阿丑还昏迷着,眼神暗了暗,但很快恢复,对钱通道:“我家账房先生偶感风寒,合同我来拟。钱老板稍等片刻。”

她转身进屋,留下钱通一团灰雾在门口,在清晨的阳光下(对他似乎并无影响),显得有些凌乱和……萧瑟。

这届的阳间掌柜,太难搞了。

不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,手里还有疑似“阎君信物”的东西,嘴皮子比孟婆汤还毒,砍价比鬼还狠……

这生意,好像有点亏。

但……好像又不得不做?

钱通看着客栈牌匾上“往来客栈”四个字,灰雾深处的眼神,变得幽深起来。

而客栈内,林晚翻出黄纸和炭笔,开始龙飞凤舞地起草“阴阳建材供货合同”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发髻上那黑色羽毛,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。

谢孤鸿不知何时结束了调息,站在不远处看着她,清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笑意。

赵铁山从后院探头看了一眼,又默默缩了回去,继续守着棺材,只是心里对这位年轻女掌柜的评价,又往上拔高了好几个档次。

角落里的青璃,把脑袋往尾巴里埋了埋,只露出一双熔金色的眼睛,看着林晚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
跟着这么一个掌柜……未来的子,恐怕是清静不了了。

但,好像……也不赖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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