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初,寒意最重。
阴兵退去后的死寂,比战斗时的喧嚣更令人心悸。破损的门窗灌进夜风,吹得仅存的那盏油灯火苗疯狂摇曳,将满地狼藉与众人疲惫惊惶的影子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。
林晚靠着柜台,手里紧紧攥着那片冰冷的黑色羽毛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她的目光扫过大堂:谢孤鸿盘膝坐在不远处,闭目调息,脸色依旧苍白,但气息已逐渐平稳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探究。角落里的青璃蜷缩成更小的一团,火红的皮毛黯淡无光,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,它也在以妖族的方式艰难地自我修复。
而她的脚边,阿丑依旧昏迷不醒。那张平凡的脸上毫无血色,连嘴唇都泛着青灰,若不是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谢孤鸿之前探查过,说他“神魂震荡,元气大损,旧伤复发”,情况棘手。普通草药本无用。
“旧伤……”林晚喃喃重复,目光落在阿丑脸上那道淡粉色的陈旧疤痕上。这“旧伤”,恐怕远非皮肉之苦那么简单。还有他昏迷前,看向她时,眼中一闪而逝的、绝不属于“阿丑”的深沉痛楚,以及那声模糊破碎的……
“夫……”
那个字像一细针,扎进她心里,带来一阵莫名尖锐的刺痛,以及更深的困惑。是叫她吗?还是……在透过她,看另一个人?
她甩甩头,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客栈需要她,伤员需要她,残局需要她收拾。
“吱呀——” 后院通往前堂的小门被推开,镇驿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。他身上的伤口简单裹着撕下的布条,渗着黑褐色的液体。木然的脸上沾着污血和尘土,更显沧桑。他看向林晚,又看看她手中的羽毛,喉咙滚动了几下,才闷声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:“掌柜的……今夜,多谢。”
这句道谢,比起之前的“晓得了”,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。今夜若没有客栈众人拼死抵抗,没有那最后诡异出现的羽毛,他的任务,连同他这个人,恐怕都已交代在这里了。
“分内之事,客官也出了力。”林晚收敛心神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你的‘行李’……可还安好?伤亡如何?”
镇驿卒眼神一暗:“棺椁无恙。尸傀……折了四个。” 对他而言,尸傀不仅是工具,恐怕更是多年相伴、以秘法驱使的“袍泽”,损失不可谓不重。“某……赵铁山。欠客栈一条命,欠诸位一份情。”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,这是一个更进一步的信号。
“赵大哥言重了,同舟共济罢了。”林晚改了称呼,拉近关系,随即切入实际问题,“接下来有何打算?接应的人,还能准时到吗?”
赵铁山沉默片刻,摇头:“时限是明晚子时。经此一事,恐有变数。某需尽快联络。但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深沉的夜色,以及可能还在某处窥探的暗哨,“此刻离开,动静太大,恐再引麻烦。且……”他目光再次扫过林晚手中的羽毛,意思很明显,今夜这诡异的一幕,也让他的心悬着。
“那就先在客栈安心住下,等联络。”林晚果断道,“客栈虽破,暂时还算个栖身之所。赵大哥你和剩下的……兄弟也需休整。只是,”她话锋一转,看向他身上的伤,“你的伤,还有那些兄弟的损伤,寻常药物怕是无效吧?”
赵铁山点头:“阴煞侵体,尸气反噬,需特殊法门或至阳之物化解,不急一时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昏迷的阿丑和角落的青璃,“这两位……情况更棘手。尤其这位账房先生。”
林晚心头一紧。
就在这时,一直闭目调息的谢孤鸿缓缓睁开了眼,看向林晚:“他神魂之伤,非药石可医。寻常修士,受方才那一下规则反噬与阴将煞气冲击,早已魂飞魄散。他能吊住一口气,本身已是奇迹。且……”他目光锐利如剑,仿佛要穿透阿丑昏睡的表象,“其神魂深处,似有极为强大的封禁之力,正在自发稳固其核心,但也阻绝了外界探查与救助。寻常渡气疗伤,恐适得其反。”
封禁之力?林晚想起阿丑那一下“规则凝滞”,以及这片可能与“阎”字相关的羽毛。难道他神魂里的封禁,和这羽毛的主人有关?是为了保护他,还是……囚禁他?
“难道就没办法了吗?”林晚声音发涩。
“或许……”谢孤鸿看向她手中的羽毛,“此物之主,能解此局。亦或,知其源,寻对症之法。”
线索又绕回了这片羽毛。林晚低头,看着掌心那幽暗的织物。它轻飘飘的,却仿佛重若千钧。
“咳咳……”角落里传来虚弱的咳嗽声。青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熔金般的瞳孔黯淡了许多,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倔强。它挣扎着,用前爪勉强撑起上半身,看向林晚,又看看阿丑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、意义不明的咕噜声,然后用鼻尖,极其轻微地,点了点林晚握着羽毛的手,又点了点阿丑的额头方向。
“你是说……用这个,试试?”林晚看懂了它的意思,心中却是一惊。这羽毛来历不明,效果诡异,贸然用在昏迷的阿丑身上,吉凶难料。
青璃点了点头,又疲惫地伏下脑袋,显然刚才的示意也耗尽了它不多的力气。
谢孤鸿沉吟道:“此羽虽蕴含莫测之力,但观其出现时机与效果,至少今夜,对客栈无恶意。或可……谨慎尝试。我可在一旁护法,若有异变,立刻中断。”
林晚看着阿丑惨白的脸,心中天人交战。不用,阿丑可能真的撑不过去。用,可能立刻引发不可测的后果。但……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了。
她一咬牙,下了决心:“好!谢道长,拜托你了。”
她拿着羽毛,蹲到阿丑身边。羽毛触手冰凉。她深吸一口气,摒除杂念,回忆着之前引导井中阴气时那种玄妙的感应,尝试将一缕极细微的意念,探向手中的羽毛,同时,将羽毛轻轻靠近阿丑的眉心。
起初,毫无反应。
就在林晚以为这方法行不通,准备放弃时——
“嗡……”
羽毛边缘那淡金色的“阎”字,忽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!一道比发丝还细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,从“阎”字中流淌而出,顺着羽毛的脉络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阿丑的眉心。
阿丑的身体猛地一颤!不是痛苦的抽搐,而是一种仿佛涸大地触及甘霖般的、本能的生命悸动。
他惨白的脸上,骤然涌起一片不正常的红,随即又迅速褪去,恢复成一种稍显生机的苍白。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线。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,陡然变得清晰、平稳了许多!虽然依旧昏迷,但任谁都能看出,他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魂飞魄散边缘。
真的有效!
林晚心中一喜,正要仔细观察,异变再生!
那片黑色羽毛,在释放出那缕淡金光晕后,竟无风自动,从林晚掌心飘起,并未落地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,缓缓飞向柜台——飞向那本摊开的第一页写着“往来客栈,建于永夜元年。掌柜林朝阳……”的陈旧账册。
然后在林晚、谢孤鸿、赵铁山,甚至勉强抬头的青璃惊讶的注视下,轻飘飘地,落在了账册“林朝阳”那个名字旁边。
仿佛一个沉默的印记,一个诡异的落款。
羽毛上的金色“阎”字,最后闪烁了一次,随即彻底黯淡,恢复成普通的绣纹,仿佛耗尽了方才那点神奇的力量。
而账册上,被羽毛覆盖的那一小片区域,墨迹似乎……微微晕染开了一丝,但细看又似乎没有变化。
大堂内一片寂静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这片羽毛,是在标记什么?确认什么?还是……留下了某种讯息?
“咳咳!” 赵铁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打断了这诡异的静谧。他捂着口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,身上伤口渗出的黑褐色液体似乎多了些。“阴煞……发作……”他咬牙挤出几个字,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。连续激战,他受伤本就极重,全凭一股悍勇之气支撑,此刻松懈下来,伤势立刻反扑。
谢孤鸿也闷哼一声,脸色又白了几分,显然方才护法也牵动了内伤。
林晚看着一个重伤,两个伤号,还有一个昏迷初稳但远未苏醒的账房,心头沉甸甸的。危机暂解,但客栈已是千疮百孔,战力十不存一。
必须立刻处理伤员,修复防御,应对可能接踵而来的麻烦——无论是阴兵去而复返,是赵铁山等待的接应或敌人,是官兵的后续动作,还是……这片羽毛背后可能代表的存在。
她迅速分配了所剩无几的、掺了雄黄朱砂的伤药,让谢孤鸿和赵铁山各自服下、外敷,虽不对症,总能缓解一二。又让状态稍好的谢孤鸿帮忙,将阿丑小心挪到柜台后面临时铺设的地铺上,那里相对避风。青璃则表示不需要挪动,角落让它觉得安全。
然后,她找出阿丑下午采购的、所剩无几的麻绳和木板,开始艰难地修补破损最严重的前门和几扇窗户。赵铁山挣扎着要来帮忙,被她以“你是客栈目前最强战力,必须尽快恢复”为由按了回去。
天色就在这忙碌、疼痛与沉默的戒备中,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,东方泛起一抹极其黯淡的鱼肚白。
长夜将尽,但黎明前的寒意,砭人肌骨。
就在林晚用最后一块木板勉强钉死一扇窗户,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时,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,再次打破了清晨的寂静,由远及近,直奔客栈而来!
人数不少,速度很快!
刚刚闭目调息的谢孤鸿和赵铁山同时睁眼,霍然起身,手按向了兵刃。青璃也猛地抬起头,金瞳缩紧。
林晚心中一凛,握紧了手里的锤子,看向声音来处——是东南方向,官兵昨离去的方向!
难道是赵昆去而复返?在这个所有人都最虚弱的时候?
马蹄声在客栈门外骤然停住,尘土飞扬。紧接着,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冷意,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:
“里面的人听着!江州镇守府翊麾校尉赵昆,奉命彻查昨夜妖邪作乱、阴兵过境一事!速速开门,接受盘查!若有阻拦,以同逆论处!”
果然是赵昆!而且听这口气,昨晚的动静,他们显然看到了不少,甚至可能看到了最后阴兵溃散、羽毛惊敌的那一幕!此刻前来,绝非简单的“盘查”!
林晚与谢孤鸿、赵铁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躲是躲不掉了,硬拼更是下下策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衣襟,拍了拍脸,让僵硬的面部肌肉尽量放松,然后,对谢孤鸿和赵铁山做了个“稍安勿躁,见机行事”的手势,独自一人,走向那扇刚刚钉上木板、摇摇欲坠的客栈大门。
她的手放在门栓上,停顿了一瞬。
门外,是虎视眈眈、疑心重重的官兵,是未知的刁难与危机。
门内,是重伤的伙伴,是未解的谜团,是刚刚经历血战、亟待休整的破败客栈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损的大门,被她缓缓拉开。
晨光与官兵冰冷审视的目光,一同涌了进来。